第五十四章「黑红」


隐庐”。这名字带着点刻意的贱气,仿佛偏要在这繁华深处,强调一种避世的姿态。

    赵鹏程独自在堂屋里吃鱼。松茸炖的鱼汤盛在白瓷盅里,正冒着袅袅热气。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羊绒衫,没打领带,鼻梁上的眼镜腿也换成了玳瑁材质。见顾明远走进来,他抬手朝对面的空位虚指了一下:“坐。鱼凉了,腥气就重。”

    顾明远依言坐下。老周识趣地退了出去,并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
    “八位数。”赵鹏程将一份文件推了过来。文件不厚,彩打的封面上是《倦鸟知返》的剧集海报设计稿——图案是顾明远的一个背影,衬着枯树枝和几只乌鸦。署名栏依次排列着:原著:苏眠;总策划:赵鹏程;特别鸣谢:顾明远。那“鸣谢”两个字,印得格外小,像是不起眼的脚注。

    “看见没?”赵鹏程舀起一勺汤,“把你放在最后,是给你留的最后一点体面。观众要骂,随他们骂去,但只要片尾字幕一滚,你的名字前面,照样还是‘顾导’。不让你多露脸,只留下这个名字,就是吊着你一口气,别彻底断了。”

    顾明远的指尖碰了碰纸张边缘,油墨似乎还没完全干透,蹭上了一点淡淡的黑色。

    “节目那边,孟胖子我已经打过招呼了。”赵鹏程吹了吹汤匙上的热气,“不会追着你问钱的事,也不会深究资源的内幕,他们只问‘人’。你坐上去,别把脸板着,但也别显得太卑贱。就……拿出点诚恳的态度。现在的年轻观众就吃这一套。你表现得越平静,他们反而越会觉得,你心里此刻正在滴血。”

    “让我说什么?”“说你错了。”赵鹏程抬眼,镜片反过一道冷光,“说你辜负了结发妻子,说你最终被半生盛名压垮了脊梁,说你心底里真正欣赏的——是苏眠那份才气。别提那个‘睡’字,只提‘欣赏’。重点是得亲手把‘文化偶像’那层镀金的皮,从身上一寸寸撕下来,扔在地上,再教人上去踩两脚。得踩烂了,踩进泥里,这一关,才算真过了。”

    顾明远望着他,眼神静得像潭死水:“过了之后呢?”

    “过了解约啊。”赵鹏程短促地笑了一声,像是早等着这句,“我放你走,两清。顶多留个《大国工匠》的挂名顾问给你,不用你干活,白分你三成利润,够意思了吧。”

    顾明远没应声,只慢慢端起面前的白瓷小盅。汤色极清,清得能照见自己模糊的倒影。他凑到嘴边抿了一口,鲜味在舌尖打了个转,便沉下去,舌根泛起一片挥之不去的涩苦。“鹏程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对面的人应得随意。

    “你这套算计人心的法子,”顾明远放下盅,瓷器碰着桌面,发出极轻的脆响,“我十二年前,其实就该懂的。”

    赵鹏程搁下手里把玩的银勺,不紧不慢地掏出雪茄剪,咔嚓一声,剪去茄帽。“晚了。”他说,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现在才懂,刚好,够还清你欠下的债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,录影如期而至。

    车是节目组派的GL8,车身漆黑,亮得能晃眼。老周照例想跟着进棚,却被守在门口的工作人员客气地拦住:“周老师,不好意思,家属席统一安排在二楼观察室,您可以上去等。”

    顾明远回头看了他一眼。老周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究没出声,只把那随身携带的保温杯匆忙塞进他手里。杯壁温热,上面贴了个崭新的标签,是打印出来的两个工整宋体字:温水。

    化妆间的门上贴着“嘉宾A”的标识。

    推门进去,一股混杂着脂粉与定型喷雾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化妆师是个年轻男孩,戴着枚亮晶晶的耳钉,笑容标准而职业:“顾老师来啦?快请坐,时间有点紧了。”

    镜子很大,几乎占满半面墙,周围嵌着一圈环形灯。顶上有一颗灯泡似乎接触不良,正在固执地忽明忽暗——亮足两秒,暗下半秒,再度亮起。那节奏不像故障,倒像是谁在有规律地眨眼睛,又像是某种监控探头在无声地、一遍遍进行自检。

    顾明远依言坐下。镜子里先映出那张脸:鬓角的白发今日看来格外刺目,下眼睑浮着两团挥之不去的青灰,嘴角两侧的法令纹深深凹陷,像两把刀刻下的括号,牢牢括住了满嘴未能、也永不能说出口的话。

    “顾老师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呀?”化妆师用湿巾给他擦脸,指尖带着凉意,“底妆得稍微厚一点了,不然灯光一打,容易反光不均匀。”

    粉扑轻轻拍上来。第一下落在额头,第二下掠过颧骨,第三下点在下巴。粉是接近肤色的肉色,一层层盖上去,触感像在往斑驳的墙上细致地抹着腻子。顾明远的目光却越过化妆师的肩头,定定盯着顶上那颗坏掉的灯泡。每当它暗下去,镜中自己的脸便随之隐入阴影半秒;光亮重现,那张脸又清晰地浮出来,如此循环,竟有几分惊悚片里一帧帧播放的意味。

    “眉毛这里我帮您修一下哈,有点稀疏了。”化妆师用棉签蘸取少许眉粉,小心地填补进去。

    “法令纹这里也得补点高光,中和一下,不然上镜显得太严肃。”

    “唇色有点暗沉,给您加点润泽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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