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「受害者的诞生」


论,像在清点一件件早已不属于自己的、名为“婚姻”的旧嫁妆。

    他猛地想起很多年前,他追她的时候。她也曾给他递过一张纸条,上面是同样简洁的短句:“琴房三楼。靠窗。有风。”

    那时有风,有光,有琴声。现在,风停了,光灭了,只剩下这三个句号,像三个沉默的句点,封存了一切。

    手指冰凉,他不受控制般地,又开始打字。

    这一次,稍微长了一些:

    “婉清,我们离婚吧。是我拖累了你。趁现在舆论还能给你留一点体面,离了,你还是钢琴家,没人会把你当成笑话来看。”

    发送。

    绿色的气泡向左飞出,但左侧没有立刻跳出“已读”的提示。

    它停在那里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一个鲜红的、刺眼的叹号跳了出来!

    灰色的底框,白色的圆圈,系统的提示字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:

    “消息已发出,但被对方拒收了。”

    下方跟着一行更小的字:“请先添加对方为好友。”

    他被拉黑了。

    干脆,利落,没有任何拖泥带水。她没有拉黑电话(他们早已不通电话了),却精准地掐断了微信这最后一根脆弱的联系线。

    顾明远举着手机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红色的叹号。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动熄灭,变成一片漆黑。黑屏像一面模糊的镜子,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额发凌乱,眼窝深陷发黑,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柿子酒渍,暗红色,像干涸的血迹。

    “哈。”

    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、没有任何笑意的气音。

    真他妈滑稽。赵鹏程拿他当变现的工具,苏眠拿他当写书的素材,老周拿他当坚守的信仰,全网的人拿他当宣泄的痰盂。而沈婉清——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,用二十年近乎完美的沉默,熬成一碗或许能解毒或许更伤身的药,最后,她亲手把碗摔了,碎片溅了一地,甚至连一句“滚”都懒得施舍给他。

    他慢慢地把手机扔回铺着旧褥子的炕上。

    起身,走到窗下。

    窗台是老旧的长条青石,中间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,缝隙里,竟顽强地长出了一棵小小的瓦松。他双手撑在冰凉粗糙的石台上,向外望去——整个村子死一般寂静。昨夜的白霜已经化尽,裸露的土路湿一块,干一块,斑斑驳驳。一只花狸猫蹲在不远处的墙头,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,见他探头,也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,随即轻盈地跳下墙头,尾巴一甩,消失在拐角。

    “体面……”

    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,喃喃自语,“我总想着给你留点体面,你也总想着给我留点……结果,你不要。”

    身后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,是老周的短信(大概是怕微信收不到):

    “顾导,沈老师院门口的记者刚散。她下午会发一份正式声明,我已经转您邮箱了?您……多保重,别往心里去。”

    邮箱。这里信号时断时续,网络几乎瘫痪。

    但“声明”两个字,像针一样扎进耳朵。沈婉清刚刚拉黑了他,转身却要发一份公开声明?他等着那可怜的两格信号艰难地爬上来,点开老周补发过来的声明摘要:

    《沈婉清女士关于私人事务的声明》“……我只是一名职业演奏者,并非公众人物。婚姻纯属私人事务,我不愿为此占用任何公共资源。恳请各位留给我一片安静的天地,让我能够继续专注于琴键上的音符。其余问题,恕不作答。”

    “余不答。”

    用文言收束全篇。这份体面已沁入骨髓。

    那意思是:你们尽可以喧嚣吵闹,我自会守着我的琴;至于那个男人,我不会出面承认,也不会动手去“杀”,就留在这里,任凭你们去啃噬议论吧。

    顾明远将手机屏幕朝下,轻轻扣在青石窗台上。

    风从破损的窗洞猛烈灌入,将他额前的碎发往后狠狠一掀。天光比先前更刺眼了些,白得泛出青灰色,犹如医院手术室里那盏毫无阴影的无影灯。老宅没有窗帘,原先钉着的破塑料布早已被经年累月的风吹烂,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窗口。一柱光线斜斜地插进屋内,照亮了炕沿、散乱的稿纸、墙角那只风干的死蜘蛛——所有一切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了无生气的釉光。像停尸房里冰冷的照明。

    他又蹲回灶膛前,拎起那柄旧火镰。嚓地一下擦出火星,冒起青烟,凑近吹气,火苗猛地窜起。塞进几块玉米芯,火势变大了,浓烟顺着屋顶的破洞直冲上去,在那道斜光里打着旋,飘飘忽忽,如同游荡的魂灵。

    他就蹲在那里,静静看着火。

    火光一跳一跳,映在墙上的影子却没有头颅——光线自下而上地打来,影子的形状扭曲,宛如吊死的亡魂。

    忽然间,想弹琴的那个人,仿佛成了他自己。

    可他会弹吗?并不会。如果真会,此刻又该弹些什么?是莫扎特的《安魂曲》,还是将《结婚进行曲》倒着弹出来?

    沈婉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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