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「受害者的诞生」


清的沉默,他从前只当作是一种清净的享受。如今方才明白,那是一把钝刀子。她不吵不闹,不去撕扯,只是每日端坐在琴凳上,将“受害者”这项荆棘编就的冠冕,一根刺接着一根刺,仔仔细细为自己编织妥帖、戴得牢固。等他某日回头,才发现她已然站在聚光灯下,周身是刺,光芒加身,唯独他自己,被剥得赤裸裸,一无所有。

    老周的电话打过来,他直接挂断,回了条短信:“别打电话,有事说事。”

    老周转而发来语音转成的文字:“顾导……她院里的记者传话出来,说沈老师那份声明发完后,就一直在琴房练琴,练了一下午的肖邦。没有停过。”

    顾明远把手机塞回厚重的大衣口袋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那张木板钉成的桌边,打开生锈的铁盒,从那叠十六岁时的旧手稿里抽出一张,翻到背面。寻了半截父亲早年留下的铅笔头,在粗糙的纸面上写下:

    “沈婉清,对不起。还有,谢谢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,又划掉“还有,谢谢”,改成了“但别谢我”。

    再次提笔,将这一句也狠狠划去。最后,纸上只余下三个字:

    “沈婉清。”

    只有她的名字。就只写了这个名字。

    他将纸对折,塞进铁盒最底层,压在那个旧胶卷筒下面。

    像埋下了第二份无人知晓的遗嘱。

    中午时分,老船夫把一只盛满的海碗搁在院门槛上:是红薯小米粥,面上飘着两片薄薄的腌萝卜。

    “吃。”老头丢下这一个字,便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他把碗端进来,慢慢地喝。粥还很烫,便一边吹着气一边小口啜饮。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掉进碗里,“啪嗒”一声轻响也没有,只在油花上悄然化开。

    喝完粥,刷净碗,用缸里沉淀过的清水瓢着冲了冲。给老船夫送回去。

    路过村口的小卖部,老板正蹲在门口晒太阳,屋里电视机播着午间节目,画面匆匆扫过鹏程影业的花絮镜头——红毯边角,一个举着牌子的女孩,牌子上写着“期待《倦鸟》特别版”。

    老板瞥见他,搭话道:“明远,电视上那是你老伙计吧?瞧人家,发财人。”

    顾明远没有应声,只是把洗净的碗递给柜台后的老板娘。

    老板娘接过碗,压低了声音,带着些许好奇:“网上传的你那事儿……是真的假的?”

    她的眼神里没有恶意,仅仅是一种乡间妇人常见的、直白的探询。

    他看着她。她系着的围裙上沾着面粉,手背皮肤皴裂,是常年劳作的痕迹。

    他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,神情异常平静:“真的。我是个混蛋。”

    老板娘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接着补了一句,语气寻常得像在评价天气:“但你家的粥,熬得是真好喝。”

    说完,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老板压低的嗓音:“你看,我就说不像坏人……”“啥好人不好人的,读书人犯起浑来呗……”

    话语声被风吹散,渐渐听不真切了。

    回到老宅,用木杠顶死房门。躺在硬炕上,睁眼望着屋顶的破洞。云在移动,光斑随之缓慢偏移,从散乱的稿纸移到生锈的铁盒,再移到墙角那只死蜘蛛身上。

    手机电量终于彻底耗尽,屏幕黑了下去,关了机。

    世界终于安静了。没有红色的未读提示,没有需要回复的句号,也没有那句斩钉截铁的“余不答”。

    可那句“我每天都在看”却像用刻刀镌在了脑壳内壁,只要一躺下,便倒悬着在眼前晃动,挥之不去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。二十岁的沈婉清,穿着白裙子,站在海棠树下弹奏《月光》,他扛着摄像机拍摄她的背影,镜头缓缓推进,她后颈上一颗小小的痣,清晰得如同黄河边水鸟产下的蛋。

    镜头骤然拉远,台下坐满了观众,她始终背对着他,而他攥着离婚证站在舞台下方,四周没有掌声,只有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天长地久有时尽。

    连那刻骨的恨意,也早就到了尽头。

    剩下的、尚未死去的,是漫长而无尽的羞耻。

    夜色再度降临。

    是个阴天,没有月光。老宅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
    顾明远没有点燃蜡烛,就这么在绝对的黑暗里睁眼躺着。视网膜上残留着白日强光的记忆,幽幽地浮动,如同荒野里的鬼火。

    他知道,第二天老周总会翻山越岭找到这里来。

    但在此刻,这间没有窗帘的破败屋子里,只有一具名为“婚姻”的尸体,静静停放着,等待着最后的入土为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