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「桥上」


想构图想参数想甲方要什么调色。可现在,他第一反应是掏手机。

    电量还剩5%。

    那个绿色的电池图标,细细一条,像垂死的虫子。

    他解锁,没开流量,也没点相机。手指鬼使神差地点开了“备忘录”。那个灰扑扑的图标,他平时只用来记航班号和酒店wifi密码。

    屏幕的光在暮色里刺眼。

    他新建一页。

    键盘弹出来,他拇指悬在玻璃上,半天没落下。

    打什么?遗书?忏悔录?还是骂赵鹏程的脏话?

    风很大,屏幕感应不灵,打错了两次。他干脆用一根食指,笨拙地、一个字母一个数字地戳。

    “我叫顾明远。”

    顿一下,删掉“叫”字,改成:

    “我叫顾明远。我曾经是一个纪录片导演。”

    停住。

    “曾经”这个词让他鼻酸。

    他吸了吸鼻子,接着往下戳:

    “我想拍一部关于我自己的片子。”

    打完这句,他盯着看。

    太矫情了?太像文艺青年发病?

    他又加了一句,删了,又改,最后只留了前半句。光标在句尾一闪一闪。

    然后他按了“保存”。

    没有标题。没有导出。没有发朋友圈。甚至没存进云。

    就是点了一下那个软绵绵的“保存”按钮。像把一粒种子摁进冻土里,也不管它明年发不发芽。

    手机又黑了。5%的电,省着点,也许还能撑到回酒店打个车。

    但他觉得刚才那几行字,比赵鹏程发布会上循环播放的《大河》混剪,比苏眠那本卖了几万册的书,都比他这辈子所有作品加起来都真一点。因为这是唯一一个没经过别人剪辑的镜头——虽然只是一行字。

    他长出一口气,把烟头按灭在桥栏杆的铆钉上。铁锈簌簌往下掉,蹭在指尖,像血痂。

    天这会儿彻底暗透了。

    山那边最后一抹红光沉底了,像硬币沉进深井。黄河水上的金红火焰熄灭了,水面变成一种粘稠的深灰,再往后是墨黑。风更凶了,像刀子往脖子里灌。游客早没了,连路灯下的飞虫都歇了。

    他拢了拢外套,转身。

    该走了。回旅馆,订票,去哪?不知道。先离开这座桥吧。

    刚迈开步子,身后传来一声:

    “顾老师?”

    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被风一刮,几乎以为是钢索热胀冷缩的**,或者是自己耳鸣。

    但他站住了。

    那个称呼。

    “顾老师”。

    北京没人这么叫了,圈子里都叫“顾导”,带点阴阳怪气就是“顾大师”。老周叫“顾导”,赵鹏程叫“老顾”。只有学校里的小孩,或者……很多年前的苏眠,第一次给他发邮件,抬头写“致顾老师”。

    他没敢回头。

    怕是幻听。人在绝境里容易听幻觉。

    脚步声近了。不急,不重,帆布鞋底蹭着木板,嘎吱——嘎吱——一下一下,从桥那头往这边来。

    顾明远像被钉在原地,血液轰地一下冲上耳朵,什么都听不见了,只有心跳,擂鼓一样。

    那人走得慢,但稳。

    影子先投过来的。路灯把一道瘦长的影子铺在他脚前,逆着光,毛茸茸的边缘。

    他慢慢、慢慢地转过身。

    桥很长。宫灯一盏一盏往后排,尽头那端站着一个身影。

    瘦小。裹在一件宽大的白色羽绒服里,帽子没戴,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地炸着。背着一个硕大的登山包,带子勒在肩上,显得人更薄。手里好像还拎着个塑料袋,装着矿泉水还是别的。

    那人停在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。

    风把她的刘海全吹上去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眼睛。

    眼睛没笑。也没凶。就是一种……耗尽了所有力气后,连惊讶都懒得演的疲惫。像一盏油快干了的灯,火苗还在,但光已经温吞了。

    顾明远看着她。

    苏眠。

    不是书封面上那个眼神灼人的女作家,不是茶室里掷地有声的质问者。

    是眼前这个,脸颊凹进去,下巴尖得戳人,嘴唇干得起皮,站在兰州冬夜的黄河铁桥上,拎着超市塑料袋的,活生生的女人。

    他以为她回南方了,或者躲在哪个海岛写新书了。

    他以为这辈子再见她,只能在法庭传票或者八卦头条里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他想叫她名字,嗓子却像被棉花堵住,只发出个气音。

    苏眠先动了。

    她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,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。这个距离,刚好能看清彼此眼里的红血丝,又不至于太近让人想抱。

    “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。”她说。声音哑,带点兰州干燥气候里的涩。

    顾明远终于找回了声带:“……我也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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