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「桥上」


没想到。”

    真的没想到。

    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。

    这桥上该空的,偏偏站了她。

    两人都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,像个调皮的孩子,推一下他的胳膊,拽一下她的帽绳。

    桥下的水声轰隆隆,衬得沉默震耳欲聋。

    苏眠的目光越过他肩膀,看那根刻了字的栏杆:“你也看见那句话了?”

    顾明远顺着看过去: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刻的。”她说,很随意,像说今天晚饭吃的面。

    顾明远猛地转头看她。

    苏眠耸耸肩,拍拍包:“前天下午。借了店主一把瑞士军刀。刻歪了,手酸。”

    倦鸟归处,即是吾乡。

    原来不是路人甲。

    是她。在他来之前,把这句绝望的注脚,提前刻在了他必经的路上。

    “字丑。”顾明远憋出一句。

    苏眠居然笑了。嘴角轻轻一挑,梨涡只陷下去半边,很快又平了:“本来想刻‘顾明远是大混蛋’,太长,刻不下。”

    气氛松了一瞬。

    像绷紧的弦,被手指轻轻拨了一下,没断,响了声嗡鸣。

    顾明远低下头,看她脚上的鞋。一双脏脏的白色运动鞋,鞋帮子溅了泥点。这姑娘以前非高跟不穿,说“气场是鞋跟给的”。现在……

    “你住哪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下游。小旅馆。三十块钱一晚那种。”苏眠答得坦然,“没热水,但老板娘给的茶叶蛋挺好吃。”

    “来多久了?”

    “一周。明天走。”

    “去哪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她顿了顿,“可能顺着河往下走。也可能回不去北京了。”

    顾明远想起陈墨说的“她写完这本书后再也没笑过”,想起笔记本里那句“我来黄河边,是因为他,离开也是因为他”。他张了张嘴,想问“是因为躲我吗”,又咽回去。

    苏眠却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。

    她侧过身,和他并排靠着栏杆,面朝河水。白色外套袖口磨起球了,露出的手腕上,那串红绳手链还在,褪了色。

    “别瞎猜。”她看着黑沉沉的水面,“我来兰州,不是找你。是逃。”

    “逃什么?”

    “逃书。逃评论。逃赵鹏程助理每天发的微信。”她把手插回兜里,缩了缩脖子,“主要是逃我自己。书印出来那天我才发现,我把自己写成个怨妇了。恶心。”

    顾明远喉咙发紧:“陈编辑告诉我了。说你想撤稿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没撤成。”苏眠语气平淡得像说别人的事,“赵鹏程说违约金够买我全家命。我想了想,算了。我命贱,不值那么多。”

    她转过头,第一次认真地看他:“顾明远,你知道吗,我来黄河边,是因为你那篇散文。你写十五岁趴在羊皮筏子上,觉得黄河能把你带到天上去。我想看看,那个觉得能被黄河带走的少年,是不是真死透了。”

    顾明远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没法说自己就是那个少年,又不是。

    夜色浓得化不开。

    桥上只剩他俩,像柳宗元诗里那两个不存在的钓翁,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里。

    苏眠忽然动了动,从羽绒服内袋掏出个小本子——不是之前给店主留的那本,是巴掌大的随身本。她翻了几页,指尖停住。

    “书里后记那段,被删掉的。”她没看他,对着河水说,“我走之前,重写了一遍。很短。你要听吗?”

    顾明远喉咙里滚出一个字:“……要。”

    苏眠清了清嗓子。没拿腔拿调,就平常说话,一句一句,字砸进水里那种:

    “顾明远,这本书不是给你的。是给我自己的。

    写完它,我就把你从我的身体里取出来了。

    像拔一颗烂牙,疼,但拔完就不发炎了。

    你自由了。我也是。

    以后河还流,天还亮,你别谢我,也别恨我。

    就这样吧。”

    念完,她合上本子。

    风吹得纸页哗啦响,她按住。

    河水依旧轰隆,像在给这几句话盖棺定论。

    顾明远眼眶热得发烫。他拼命仰头看灯,想把那点湿气压回去。他这辈子听过无数颁奖词、悼词、批判词,没一句比这四十字重。拔一颗烂牙。对,他就是那颗烂牙,蛀空了苏眠最好的几年,最后被生活这把钳子拔出来,扔进垃圾堆。

    “苏眠。”他叫她名字,声音抖。

    “别道歉。”她打断,抬手摆了摆,“道歉最没劲了。你当年不拦着我写,我现在也不拦着你烂。”

    天彻底黑透了。

    路灯的光晕里,浮尘像小雪粒子在飘。兰州的冬天,干冷,但今晚好像要下点什么了。

    苏眠把本子塞回去,拍拍包带子:“走了。困了。”

    她真的转身往回走,朝桥南头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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