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「桥上」


会,没有底线不底线。只有镜头里的光,和心里那股子蠢劲儿。

    后来赵鹏程是怎么找到他的?

    哦,对。片子剪完没钱做拷贝,在一个地下放映厅播,来了不到十个观众。赵鹏程是第十一个,没买票,站在后排墙角抽了整场烟。

    散场后赵鹏程走过来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吱响:“片子糙,但东西是热的。缺钱么?”

    顾明远当时骄傲,梗着脖子:“不缺。”

    赵鹏程笑:“我不光给钱,还给路子。你拍你的,脏事我干。”

    “脏事”两个字,当时听着像江湖义气。现在回头咂摸,是卖身契的另一种写法。

    记忆的走马灯转到沈婉清。

    不是吵架,不是冷战,是更早以前。他拿第一笔奖金给她买钢琴。那是一架二手的施坦威,运进四合院那天,沈婉清穿着白裙子,蹲在琴边摸漆面,手指轻轻按下去,一个低音C嗡地响起来,震得满院子槐树叶子都抖。

    她没说谢谢,抬头看着他,眼睛湿漉漉的:“顾明远,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我只会弹琴,是个摆设?”

    他当时咋说的?

    他说:“你是我片子里的BGM(背景音)。没你这调子,我的画面就干巴了。”

    多混账的话。

    他现在才反应过来,从那天起,沈婉清就成了他生活里的“空镜”——吃饭时的静帧,睡觉时的环境音,社交场合的优雅道具。他拍了无数别人的苦难,却没拍过一次沈婉清弹琴时指尖的细纹,没认真看过她什么时候开始有了白发。

    直到苏眠在书里写:“他妻子在琴凳上坐成一尊雕像。”

    苏眠看得比谁都准。雕像。供奉的是顾明远的体面,牺牲的是沈婉清的人生。

    苏眠……

    名字一跳出来,心口那块冰碴子又扎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茶室。那天她穿什么?米色针织衫,头发随便挽着,一根木簪斜斜插着。她点红茶,把方糖拿在手里玩,不丢进去,就在指头上转。

    “顾老师,《大河》第三幕,艄公唱那句‘河水浑浑哎’,是不是您教他即兴加的?”

    “是。他本来忘词了,我让他瞎哼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是真的。您那时候信直觉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不信了?”

    苏眠把糖块“嗒”一声丢进杯子,溅出几滴水:“现在您信PPT。信ROI。信赵总说的‘这个情绪点观众不爱’。”

    那句话像根针,噗一下把气球扎瘪了。他恼了,端架子,说年轻人不懂行业艰难。

    其实他懂。苏眠懂。他们都懂。她爱的是那个信直觉的傻逼,讨厌的是这个端架子的老油条。可她偏要写书,偏要把他扒开给人看——不是恨,是恨铁不成钢的另一种写法。

    走马灯哗啦啦转。

    赵鹏程的笑脸,刘教授的点评,老周递烟的手,小鹿怯生生叫“顾老师”……一张张脸在脑海里闪,像粗剪版纪录片里废弃的素材,跳帧,卡顿。

    突然,所有画面都停了。

    停在了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或者说,停在了一个镜头上——镜头里只有一只手,握着钢笔,在一份合同上签字。背景是鹏程影业会议室那面玻璃墙,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。字是“顾明远”,签得龙飞凤舞,底下印着一行小字:“乙方放弃对本项目最终剪辑权之异议”。

    就是这个镜头。

    从他签下那玩意儿起,他的人生就不是他的了。

    赵鹏程剪片子,把他的理想剪成“艺术追求”;公关部剪通稿,把他的妥协剪成“商业探索”;苏眠剪书稿,把他的软弱剪成“伪善”;沈婉清封存日子,把他的存在剪成“缺席”。

    他拍了一辈子别人的故事,最后自己成了那盘最乱的素材——被各方调色,被各人配音,被剪得七零八落,连个导演评论音轨都没留。

    “操。”

    顾明远低低骂了一声。

    不是骂谁,是骂自己迟钝。

    他掏出烟,点上。打火机火苗被风吹得歪成一条线,燎了他一撮眉毛。他没躲,猛吸一口,烟草味呛进肺里,咳得弯下腰。

    路灯就在这时亮了。

    一排古铜色的宫灯齐刷刷亮起来,暖黄的光泼在桥板上,也泼在他脸上。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,像一根被踩住的墨线。

    他抬头,看灯,又低头看河水。

    夕阳最后的余晖正好贴在水面上,那景象美得有点邪性——

    金红色的光斑挤满了整个河面,随着波浪起伏,像无数片细小的火苗在奔跑,在跳跃,在争先恐后地往下游赶。整条黄河在这一刻不像河,倒像是一条流淌的岩浆,一条流动的火焰。

    王维写过“长河落日圆”,那是诗。顾明远眼里这是刑场。火烧云是刽子手的红袍,水是火,岸是砧板。

    他忽然很想拍下来。

    这念头冒出来,把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多少年了,他看景不带机,只带眼,因为一拿机就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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