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「暗涌」


气风发。诗的大意是:“我要做一条河,日夜奔流,不做池塘,死水一潭。”

    那时的他,要做一条河。

    现在的他呢?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上沾着黑色的机油,指甲缝里也是黑的。

    这双手,曾经举起摄像机,想要记录时代的良心。现在,却签下了一份出卖良心的合同。

    他是一条河吗?

    不。

    他是一潭死水。

    被名为“成功”的淤泥堵塞,被名为“资本”的堤坝围困,连流动的能力都丧失了。

    他正在被自己杀死。第二种死法。

    也许,很快就要第三种了。

    下午的拍摄结束得比预计晚。

    夕阳的余晖透过车间高处的气窗斜照进来,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投下几道金色的光束,像苏眠台灯下的尘埃。

    顾明远坐在回程的车上,疲惫得像一具空壳。老周开车很稳,车里只有引擎的低鸣。

    顾明远掏出手机。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。

    苏眠安静了。

    这种安静反而让他感到不安。就像风暴眼中的平静,预示着更猛烈的袭击。

    他点开那个“S”相册,翻到那张阳台的图片。

    手指在那个“如果有人能抱住我就好了”的句子上摩挲。

    鬼使神差地,他点开输入框。

    “对……”他打了第一个字。

    删掉。

    “别……”他打了第二个字。

    删掉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他打了第三个字。

    删掉。

    他打了一百个字,又删掉一百个字。

    最终,他一个字也没发。

    他关掉手机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但那个画面却挥之不去。

    苏眠站在阳台上,风灌满了她的衬衫。

    她回过头,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期待。

    “如果有人能抱住我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在他脑海里盘旋,最终变成了另一个版本:

    “如果有人能抱住我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——这是苏眠的渴望。

    “如果有人能抱住我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——这是他顾明远的渴望。

    多久没有人抱过他了?沈婉清?女儿顾念?还是那个早已死去的、真实的自己?

    他忽然很想抽烟。但他戒烟太久了,久到已经忘记了尼古丁的味道。

    回到家,天已经黑透了。

    院子里没有开灯,只有从厢房窗户透出的微弱光线。顾明远推开房门,屋里很暖和,暖气开得很足。

    沈婉清已经回来了,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乐谱。

    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衫,长发披散,侧脸在落地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柔和,也格外冷漠。

    听到开门声,她抬起头,看了顾明远一眼。

    目光平静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?”她说。声音很淡,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顾明远应了一声,开始脱外套。

    他动作很慢,仿佛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。他感觉到沈婉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
    那种目光不是关心,是审视。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是否有损坏。

    顾明远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悲凉。他忽然很想做点什么,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平静。

    他走到饮水机旁,接了一杯热水。水冒着热气。他端着水杯,犹豫了一下,然后转身,朝沈婉清走去。

    沈婉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翻乐谱的手停了下来。她抬起头,目光锐利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顾明远走到她面前的茶几旁,把水杯放下。

    “喝点水。”他说。声音有些干涩,却异常清晰。

    沈婉清的目光从水杯,移到顾明远的脸上。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。

    那眼神里没有感动,没有惊喜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近乎解剖式的审视。仿佛在判断这个动作的动机,是在演戏,还是在挑衅,抑或是……一种可怜的示弱。

    她看了顾明远足足有三秒钟。

    这三秒钟,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
    然后,她伸出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(即使在家里,她也习惯戴着半指手套保护手指),端起了水杯。她喝了一小口,动作优雅,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。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她说。依旧是两个字,没有任何温度。

    放下水杯,她重新低下头,翻看起乐谱,仿佛顾明远从未出现过。

    顾明远僵在原地。

    他看着沈婉清低垂的睫毛,看着她那专注的侧脸,看着她那只握着水杯的手。

    那杯水,就在她手边,热气袅袅,却无法融化她周身散发的冰冷。

    他刚才的动作,像是一个溺水之人试图抓住一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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