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「暗涌」


着那张纸条,忽然觉得它像一份离婚协议书的前奏。

    车上,顾明远试图补觉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眼皮沉重,脑子里却是苏眠那句“如果有人能抱住我就好了”在循环播放。

    他烦躁地掏出手机,点开微信。

    苏眠的头像依旧是那个背对海面的黑白背影。

    他点开那个“S”相册,一张张翻看。

    落叶,茶杯,台灯,还有那张百老汇的电影票根……

    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他从未涉足过的世界,一个由细微观察和隐秘情绪构成的世界。

    在这个世界里,他是主角。

    这让他感到一种战栗的虚荣,和更深的恐惧。

    到了片场,是巨大的冲压车间。

    这里没有暖气和地毯,只有钢铁的冰冷和机油的刺鼻。高达几十米的冲压机像一头钢铁巨兽,静静地趴伏在车间中央。

    地面震动,噪音大到即使戴着耳罩,也能感觉到声波在骨头里的传导。

    顾明远穿着工装,戴着安全帽,站在监视器后面。屏幕上显示的是预热画面:橙红色的高温钢板在模具下瞬间成型,火花四溅,像一场微型爆炸。

    “顾导,准备开拍了。”执行导演在旁边喊。

    顾明远点了点头,举起对讲机:“各部门准备,3,2,1,开机!”

    “轰——”

    冲压机落下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整个地面都在颤抖,空气被压缩,形成一种实质的推力,撞击着顾明远的胸腔。

    那声音,不像机器,像极了某种巨大的心跳。

    沉重,规律,令人窒息。每一次落下,都像是在他的心脏上踩了一脚。

    他盯着监视器里的画面。火花,烟雾,钢铁变形的扭曲。这场景让他想起梵高的麦田,想起那疯狂的笔触。艺术和工业,疯狂和秩序,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诡异的统一。

    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
    即使在这样的噪音里,他也能感觉到那一下一下的节律。

    他躲到一个相对安静的物料堆放区,掏出手机。

    是苏眠。

    这次发来的是一篇文档,标题是:《关于一个男人的三种死法》。

    顾明远靠在一堆捆扎好的钢筋上,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工装刺痛了他的后背。

    他点开文档。

    第一种死法:被别人杀死。

    庸众的口水,舆论的绞索,道德的审判。他们不需要真相,只需要一个靶子。当掌声变成唾沫,光环变成枷锁,死在万人瞩目之下,也算一种盛大的葬礼。

    顾明远的手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那个被秒删的八卦帖,想起了赵鹏程说的“人多嘴杂”。

    是的,他随时可能被“杀死”,被那些他曾经赖以生存的“庸众”。

    第二种死法:被自己杀死。

    妥协,虚伪,自我欺骗。为了生存,为了荣耀,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,一次次阉割自己的灵魂。等到某一天照镜子,发现镜子里的人面目全非,连自己都认不出。这种死法最痛苦,因为是慢性自杀,每一天都在死,却每一天都活着。

    顾明远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最终剪辑审定权,想起了赵鹏程那句“标准条款”。他正在被自己杀死。用那支签下名字的钢笔,一刀一刀,凌迟着自己。

    第三种死法:溺亡。

    不是死于水,而是死于沉默。

    当所有的声音都消失,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回响。没有挣扎,没有呼救,只是慢慢下沉,看着光线一点点远离,直到彻底黑暗。溺亡是最安静的死法,也是最孤独的。

    没有人听见水声,因为水在心底。

    顾明远读到这里,停住了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车间顶棚那些纵横交错的钢梁。巨大的吊车在上面滑行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那声音像指甲划过黑板,又像濒死之人的**。

    溺亡。

    苏眠知道。她什么都知道。

    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。是他在茶室里那种无法呼吸的感觉,是他在镜子前看到的那一步之遥,是他在签合同时那种灵魂出窍的虚无。

    他,顾明远,正在溺亡。

    在掌声里,在荣耀里,在妻子的冷漠里,在资本的围剿里,悄无声息地,溺亡。

    他关掉文档,没有回复。

    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重新走回监视器后面。

    “再来一条!”他对着对讲机喊,声音嘶哑。

    “轰——”

    又是一声巨响。

    心跳。

    钢铁的心跳。

    顾明远坐在折叠椅上,看着屏幕上飞溅的火花。那火花像极了苏眠笔下溺亡时的最后一点光线,绚丽,短暂,然后归于永恒的黑暗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,写过一首诗。

    那时他还在电影学院,穷得叮当响,却意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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