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乱平·藩镇定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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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史八年,焚尽半壁山河。当最后一个叛首自缢林中,盛唐的棺木,又被钉上了一道钉。可钉得住叛首,钉不住裂土;钉得住战乱,钉不住人心。这便是平定之后,最大的不平定。
第一节最后的决战——史朝义之死
宝应元年(762)秋,代宗李豫既立,朝局稍定,便决意彻底了结这拖了七年的安史之乱。回望天宝末年的那场渔阳鼙鼓,谁也不曾料到,它竟绵延八载,焚尽半壁。史书载,乱前大唐户约九百万、口约五千三百万;及乱平,在籍之户,十不存四,中原“人烟断绝,千里萧条”,两河之间,几无人迹。这不仅仅是数字的蒸发,是一整代人的家破人亡。当史朝义的枯骨委于林莽时,河北的麦田里,还散落着八年未归的征人白骨——战争终结的那一天,土地上长出的第一样东西,是荒草,不是禾苗。
是年十月,新任天下兵马元帅为雍王李适(代宗长子),副元帅仆固怀恩,会合回纥登里可汗之兵,大举东向,再攻洛阳。这一回,唐军不复邺城之溃的狼狈(前章“邺城之溃”已书其耻),号令既一,将士用命。仆固怀恩本为回纥女婿,其女嫁与登里可汗为可敦,翁婿同阵,里外相应,铁骑踏处,叛军瓦解。怀恩久经沙场,深知河北叛军虚实,此番用兵,专攻史朝义之必救,步步紧逼,毫不留情——他半生平叛,族中死伤累累,于安史余孽,实无半分容情。洛阳城下,两军决战。唐军与回纥夹击,史朝义亲率精锐死战,阵前几番冲杀,竟不能破。残阳如血时,叛军大溃,尸横洛阳城外。史朝义收得残部,终是不敌,败走郑州,再走汴州,渡河北遁,一路溃散,所过城邑,望风或降或闭,再无人肯为他开城门。此战既捷,仆固怀恩功冠诸将——他一门殉国,姐妹皆为和亲远嫁,于平叛中几无完族,论功当为第一。然代宗朝的宦竖,最忌的便是“功高”二字(前章“宦祸与藩镇”所书之祸根),鱼朝恩辈早已侧目。怀恩性刚,不屑逢迎,自此功成而谤生、勋著而疑起,埋下日后举兵之怨——直至永泰元年(765)引回纥、吐蕃入寇,才有郭子仪单骑退回纥那一幕(前章“郭子仪·功高谦退”余响所书)。平乱之功臣,竟成了下一个乱源,这便是乱世最吊诡的轮回:你刚扑灭一场火,火星已溅上了下一个屋檐。
史朝义,是史思明之子。当年他于邺城军中弑父自立(前章“史思明复叛与河阳之战”已书其逆),原以为能承父业、据河北,与唐室分庭抗礼;岂料父死而众叛,诸将早厌其残暴。当其败走范阳、欲投旧部时,才发现范阳已非己有——留守的部将,早已开门纳款,降了唐廷,连史思明旧日的亲兵,也倒戈作了新朝的功臣。途中有一幕尤堪玩味:史朝义行至莫州,麾下大将田承嗣(即日后魏博节度使)佯作忠勇,劝朝义亲赴幽州调兵、自请留守,实已暗通唐使,待朝义既去,便闭门不纳,举州而降。史朝义行出百余里,尚待田师来援,忽闻莫州易帜,方知被卖。他立于荒原,望北天苍茫,良久,只说了一句:“天不欲吾活。”遂纵马北去,再无回顾。这“被自己人卖掉”的结局,与他当年“卖掉父亲”的往事,恰成一个闭环——史思明弑君(安庆绪)而起,史朝义弑父而立,及至末路,又被父之旧部所卖。乱世之中,背信者终死于背信,这或许,便是安史一党最公正的审判:不是唐军审判了他们,是他们彼此,审判了彼此。史朝义自邺城杀出时,尚有数万之众;及至莫州,身边只剩数十骑,再走,仅余胡骑数人。当年弑父夺位之夜,洛阳城中曾有人放一盏孔明灯,灯上写着“父子相杀,天理何在”(前章“史思明复叛与河阳之战”钩子所书)——如今看来,这“天理”,竟以这样一种荒凉的方式,落到了史朝义自己头上。弑父者,终被父之旧部所弃;窃国者,终被国之所不容。史朝义走投无路,于广德元年(763)正月,窜至范阳城外的温泉栅,自缢于林中。
史载,史朝义至林中,左右散尽,独与胡骑数人相随,自知不免,乃缢死于树下。那是个雪后初霁的清晨,林子里静得能听见枯枝坠雪的轻响。史朝义解下腰带,递与从骑,淡淡道:“善事新朝,勿念我。”言罢,将带端系于枝桠,引颈就缢。从骑不忍视,皆转过身去。那个曾弑父、曾僭号、曾梦想坐拥幽燕的“大燕皇帝”,最终,连一口像样的棺木都没有,草草了结在这无人知晓的荒林里。树上的雪,被他最后的挣扎震落,纷纷扬扬,盖住了他蜷曲的身躯——像替这乱世,盖上一层勉强的白。多年后,有猎户入林,见枯树下白骨一具,不知是谁;只道乱离年头,林中枯骨,原也寻常。而史朝义之名,倒是因着“弑父”二字,被写进了史书的最末一角,供后人一声叹息。盛也勃焉,亡也忽焉,安史一党,终以这样的方式,为这场八年之乱,画上了句点。
同年正月,历时八年、席卷半壁江山的安史之乱,终于宣告平定。洛阳城破那日,百姓夹道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木然。一名当年曾跪迎“大燕”旗号的老人,此刻又跪迎唐军,膝下砖石未凉,脸上已换作恭顺——八年间,这般“跪迎”的戏,他在洛阳演过三回。史朝义败走时,城中米价曾腾贵至一斗万钱,人相食;及唐军入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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