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乱平·藩镇定局
,开仓赈济,百姓方知“王师”二字,原也可以是活命的恩。可这恩,来得太迟,也去得太快——来年河北三镇一立,税赋自专,洛阳周遭的百姓,不过是换了种法子,继续纳那永远纳不完的粮。老卒烧戍衣时,城下那点庆功的喧闹,与他无关;他守的,从来不是哪面旗,是哪面旗下,能让他妻儿喝上一口热粥。
洛阳城头,一名跟随郭子仪征战多年的老卒,卸下了戍衣——那件补丁摞补丁、浸过血也浸过汗的征袍。他没把它叠好收起,也没拿去换几文钱,而是蹲在垛口,就着一簇未熄的篝火,把戍衣点着了。火舌舔着布纹,腾起一股焦糊的、说不清是腥还是暖的味。老卒看着火,看了很久,忽然咧嘴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八年了。他身边的弟兄,十个里活下来不到三个。如今仗打完了,衣烧了,他竟不知自己该回哪儿去——故乡早成了焦土,妻子早没了音讯。火灭了,灰被北风吹散,落进洛阳城的砖缝里。一个老兵烧掉戍衣,烧不掉八年的记忆,也烧不掉这乱世烙在他骨头上的寒。他想起出征那年,妻子在村口给他系上这根布条,说“等着你回来,粥总是热的”。如今粥未必热了,村口也未必还在。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干粮,忽然觉得,自己烧掉的不是一件衣裳,是八年的青春、八年的命、八年的,再也回不去的家。远处,新受封的将军正大摆庆功宴,丝竹喧天;城头上,只有这个无名老卒,守着一撮冷灰,在风里,把自己哭成了一个孩子。
第二节裂土之封——河朔三镇定型
仗是平了,可怎么“善后”,却成了一道比打仗还难的题。
安史余部,盘踞河北者众。田承嗣据魏博,李怀仙据范阳、卢龙,薛嵩据相、卫,张忠志(后赐名李宝臣)据成德——这些人,本是叛将,手里有兵,地盘是打出来的,朝廷一时根本剿不动。代宗初立,国力凋敝,府库空竭,实在经不起再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。朝中计议,多数人主张“以贼制贼”:索性招抚余部,授以节钺,令其自守河北,换一个表面的太平。有耿直之臣力争,言“河北豺狼,不可遗种”,代宗叹道:“朕非不知,然国力如此,纵欲剿之,将何以给军?”一句话,道尽新朝的力不从心——不是不想平,是平不起。
于是,一纸诏书下去,田承嗣为魏博节度使,李怀仙为卢龙节度使,薛嵩为相卫节度使,张忠志为成德节度使——河朔三镇(魏博、卢龙、成德,习称“河北三镇”)及其周边,自此成了朝廷册封、实则割据的“国中之国”。
最具象征意味的,是那三枚节度使印信。
朝廷铸好,遣使北送。使者捧着锦匣,过黄河、入河北,一路上但见城头换了旗号,守卒仍是旧日的叛兵,只是盔甲上的“燕”字刮去了,描上个“唐”字,便算“归顺”。到了魏州,田承嗣接印,并不跪拜,只就着案几把玩那方铜印,指腹摩挲着印纽上的虬钮,半玩笑半认真地道:“这印,是朝廷给的,还是我自己铸的,又有谁分得清?”左右噤声。卢龙、成德亦然,三枚印信入了三姓之手,河北的版图,便从这一天起,悄悄裂了一道再也合不拢的缝。田承嗣此人,尤善“养寇”——他于魏博境内,选骁健者为“牙兵”,厚其廪给,父子相继,视同私卒;又收安史旧部残魂为“义勇”,号“魏博七州子弟”,使之世为兵、居则纳税、出则荷戈。薛嵩据相卫,性稍宽缓,然亦自署官吏、不纳贡赋;张忠志据成德,后赐名李宝臣,于镇州缮城浚隍,阴蓄异志。朝廷遣使宣慰,三镇皆“郊迎”而“内距”——表面伏拜称臣,转过身便议“朝廷又来夺我兵权否”。使者归来奏报,言“河北渐安”,代宗明知是粉饰,也只得姑息,权作“安”了。一座王朝的体面,至此,全靠彼此心照不宣的谎言,勉强维持。每逢岁节,三镇照例“进奉”——一车车珍玩、名马送入长安,名为“臣礼”,实则买安;朝廷则回赐以爵号、锦彩,名为“恩典”,实则买静。这般“以财交换皇权、以权养财”的默契,恰是本卷题眼“财富与权力”最刺骨的注脚:当信义崩塌,财富与权力便只剩赤裸的交换,而交换的两端,谁也不信谁。田承嗣曾于魏博军中,为安史父子立“四圣”祠,春秋祭祀,公然追慕叛首;朝廷闻之,竟不敢问,只命“毁之”了事,田承嗣表面应承,背地迁移别庙,照祭不误。中央的诏令,出得潼关,便成了一纸空文——这,便是“裂土之封”最真实的代价。追本溯源,节度使一制,本为开元中李林甫为固宠,请罢儒臣领边,专用蕃将与寒人,使之“既有土地,又有人民,又有甲兵,又有财赋”,原为御边之计;不期养虎为患,终成安史之乱的温床。及乱平,朝廷非但不能废此制,反因河北不可猝制,将这“病根”原样保留、且遍设于内地——以藩制叛,以叛制叛,循环往复,竟成了唐室甩不掉的宿命。一个制度的初衷再好,一旦失去了驾驭它的能力与监督,便会反噬其主。这道理,玄宗不懂,肃宗未暇懂,代宗想懂而力不能——历史的教训,往往要等王朝走到尽头,才被人看清。自此,魏博之强,甲于河朔,而朝廷之命,不出潼关。更可叹者,田承嗣死,军中“推”其侄田悦自立,朝廷遣使吊祭,事后追认了事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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