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李白与王维
到蓝田辋川别业,退到山水与佛经里。辋川,是他早年经营的一处庄园,有孟城坳、华子冈、鹿柴、竹里馆诸胜,他曾与裴迪唱和,作《辋川集》二十首。如今他重回此地,不是来赏景的,是来躲的——躲这世道的是非,躲自己心里的愧,躲朝堂上那些或明或暗的眼。
偶有学者裴迪来访,见他案上经卷堆叠,墨痕未干,笑问:“摩诘兄如今,是要做高僧了?”王维摇头:“做不成高僧,只做个‘不敢忘’的人。”裴迪不解。王维指了指窗外鹿柴:“你看这竹,风来便动,风过便静。我如今,便是这竹——朝堂的风吹来,我不敢不动;可风过了,我还是我,根扎在土里,没随风流走。抄经,抄的不是佛,是提醒自己:雷海青的血,我记着;凝碧池的耻,我记着。”裴迪听罢,肃然,不再多言,只陪他坐了一晌,看暮色漫过竹梢,漫过池面,漫过这个把半生愧疚,都化进一笔一画里的老人。
辋川别业中,王维抄经度日。他每日早起,净手,焚香,摊开经卷,一笔一画,抄那《金刚》《法华》。笔锋沉静,像要把一生的慌,都抄进墨里。偶有访客,他便煮茶相待,话不多,只说“近来身子不好,少问世事”。访客走后,他又坐回案前,继续抄。那经卷上的字,端正,疏淡,无一毫火气——一个曾经在朝堂上周旋的人,把最后一点心气,都化进了这无声的抄写里。
他亦官亦隐。朝中有召,他应;事一毕,便归辋川。他不再是那个想“致君尧舜”的王维,而是一个在山水禅寂里,找最后安宁的居士。他在《竹里馆》里写“独坐幽篁里,弹琴复长啸。深林人不知,明月来相照”——那“人不知”,哪里是无人识,是无人懂他心里的重;那“明月来照”,又哪里是月,是他给自己,留的一点清白的光。
王维的沉默,是乱世中另一种坚守。李白用啸傲对抗世道,王维用沉默保全自己;李白的诗是剑,王维的诗是禅。可说到底,王维抄经,抄的何尝不是一份忏悔?他没能像乐工那样,以死明志;他选了活,活成了“伪职”的活靶,又活成了“获赦”的幸臣。这一生,他欠凝碧池头那道血债一个交代,于是用后半辈子的沉默、抄经、退隐,慢慢还。乱世里,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轰轰烈烈;更多的人,是像王维这样,把痛咽下,把头低下,在辋川的月光里,独自清账。
第四节三条道路——抗争、退隐与记录
宝应年间,盛唐的最后一缕余晖,也要散了。天宝旧人,凋零殆尽。就在这凋零里,李白、王维、杜甫,这三个诗人,各自走完了他们的路——三条路,三个活法,却都守着同一种不肯弯的脊梁。
李白走的是“抗争”之路。他的抗争,不是提刀上马,是以诗酒啸傲,跟这不合理的世道,拧着来。你贬我,我笑;你流我,我歌;你关我,我偏要在牢里,把枷当成冠。他到死,都是那个“我本楚狂人,凤歌笑孔丘”的狂生。他的自由,不是无拘无束,是心里那点不肯被驯的野——你给他金,他嫌俗;你给他官,他嫌羁;你给他牢,他还你一声笑。这是一种用狂,守住自我的活法。
王维走的是“退隐”之路。他的退,不是懦,是把刀兵关在门外,在山水禅寂里,替自己留一方干净的地。他抄经,他观云,他在鹿柴听风,在竹里馆对月。他不与世争,也不与世同污——他只是退后一步,让出那片喧嚣,守住心里那点“百官何日再朝天”的忠、那点“明月来相照”的清。这是一种用静,守住底线的活法。
杜甫走的是“记录”之路。他陷贼,他逃难,他弃官,他把这乱世的血泪,一行行写进诗里——三吏三别,字字是民间白骨;茅屋秋风,句句是寒士心声。他不做官场的顺风草,只做历史的良心。他的诗,是史;他的笔,是碑。这是一种用真,守住道义的活法。
三人的命运,在乱世里曾短暂交汇,又各自飘散。杜甫弃官入蜀后(其事已见于前章“三吏三别”),困居草堂,始终惦着那个“佯狂”的老友,写下一首《不见》:“不见李生久,佯狂真可哀。世人皆欲杀,吾意独怜才。”——“世人皆欲杀”,道的是李白陷永王之狱时,朝野攻讦、人人欲置其死地;“吾意独怜才”,是杜甫隔着千山万水,替老友喊出的一声不平。可这两位诗坛的双子星,乱中竟未能再见一面,只把彼此,写进了诗里。这便是乱世最无情处:它让相知的人,连见一面,都成了奢望。
更凉的是高适。高适与李白、杜甫,曾同游梁宋,“醉眠秋共被,携手日同行”,金兰之契,何等深厚。可永王败后,高适恰升淮南节度使,正是讨伐永王的主将。李白下浔阳狱,曾作书求救,高适终未援手——不是无情,是在“附逆”的罪与“平叛”的功之间,他选了自保。诗人间的盟誓,到底抵不过权力的切割。李白后来偶提此人,只淡淡一句:“高侯归朝廷,我独陷罗网。”语气里没有恨,只有空——一种被人从并肩的行列里,悄悄抹去的空。
三人相较,李白像火,王维像水,杜甫像土。火要烧穿黑暗,水要洗净尘埃,土要托住根脉。火太烈,易焚;水太静,易凝寒;土太厚,易承重。可少了哪一样,盛唐的精神,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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