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李白与王维
人已非。当年你我同游,说要‘济沧海、挂云帆’;如今海未济,帆已破,只剩这杯酒,还认得旧人。”韦良宰劝:“既已遇赦,便该回庐山,偕宗氏隐居,莫再想什么功名。”李白默然——他想回,可那点“静胡沙”的执,像根刺,拔不出。他这辈子,成也这份执,败也这份执。
故地重游,人事已非。他在江夏,遇见了老友韦良宰,相对痛饮,哭笑皆有;在浔阳,他又站到了当年系狱的城外,望着那座牢,忽然觉得它小得可笑——关得住一个诗人一时,关不住他一世。他在酒肆里醉了又醒,醒了又醉,逢人便说:“李某,又活过来了。”
可醉里,也有清醒的痛。他想起永王幕中同难的人,有的死了,有的散了;想起崔涣、宋若思的回护,终究没能挡住长流之诏;想起自己这一生,两入长安,两遭放逐,功名二字,像个笑话。他举杯邀月,月不答,只有江声替他说——这江声,从三峡一路跟下来,听了他的狂,他的哭,他的喜,他的叹,到底什么也没说,什么也都说了。
流放夜郎的这一程,是李白离“死”最近的一次,也是他离“活”最近的一次。死,是夜郎的瘴;活,是白帝的赦。一纸诏书,判了他生死之间的一线——而这一线,他居然跨过去了。只是跨过去之后,他才慢慢发觉:跟他一起喝过酒、写过诗、论过道的人,正一个一个,从这世上退场。
第三节王维的沉默——伪职与获赦
与李白的喧嚣入幕不同,王维的至暗,是沉默的。
安禄山陷长安,玄宗已奔蜀,满城王侯,作鸟兽散。王维没能走脱——他其时官居给事中,因病,行动迟缓,被叛军俘获。安禄山素慕王维才名,强授伪职,逼他做“给事中”如故。王维服药取痢,佯狂装病,不肯受禄,可刀架在脖子上,终是就了范。这一段“伪职”的经历,成了他后半生,洗不净的羞。
最刺心的一幕,发生在洛阳凝碧池。安禄山在凝碧池头,大宴伪官,召梨园子弟奏乐。那些当年在长安教坊里供奉的乐工,被迫在叛贼的筵前吹弹,想到故主、故国,悲从中来,有泣下者。叛将大怒,一刀砍了那个哭得最响的乐工,血溅池头。更有乐工雷海青,素善琵琶,当筵忽然掷乐器于地,西向长安,恸哭大骂安禄山逆贼,被缚柱上,肢解而死。满座伪官,噤若寒蝉;被拘在不远处菩提寺里的王维,事后听人说起,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了血,却连一声“住手”都喊不出。那一刻他恨自己——恨自己这双手,只会写诗作画,不会提刀;恨自己这条命,贪生至此,连为一个乐工怒吼的胆,都没有。雷海青的血,溅在凝碧池的水面上,一圈一圈,漾开,像他这辈子,再也洗不掉的耻。
王维其时被拘于菩提寺,闻讯肝胆俱裂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。回到住处,他关上门,就着泪,写下了一首小诗:
“万户伤心生野烟,百官何日再朝天?秋槐叶落空宫里,凝碧池头奏管弦。”
这二十八个字,是他唯一敢做的反抗。写得极隐忍——表面上写秋槐凝碧的凄凉,骨子里,是“百官何日再朝天”的盼。他不敢明着骂贼,只把那点忠,缩成一声叹息,藏进景里。这首诗,他没敢示人,只悄悄给亲信看,嘱咐:若有一日,大唐复了,此诗,或可证我的心。
两京收复,肃宗还京,清算“附逆”官员。王维下狱。按律,受伪职者,重则死,轻则流。王维自知难逃,在狱中,只求速死,不辩一词。
狱中昏暗,隔壁是另一名“附逆”的官员,夜夜啜泣。王维独坐墙角,把那首《凝碧池》诗,在心里默了千万遍——这是他唯一的盔甲,也是唯一的软肋。他怕诗被人搜去,指为“怨望”;更怕诗随他入了土,再无人证他那点忠。一日,弟弟王缙托人递进来一张字条,只有八个字:“吾已削官,以赎兄罪。”王维捏着那张纸,眼泪砸在“赎”字上,洇开一团墨。他这辈子,最重情,却连累亲弟削官;最惜名,却落得“附逆”之污。王缙的八个字,比任何赦书都重——那是把兄长的耻,扛在自己肩上了。——他羞于辩,因为那“伪职”二字,确是实迹;他也愧于活,因为凝碧池头那一刀,他没能替那乐工挡下。
转机,来自两个人。一个是他的弟弟王缙。王缙其时官居刑部侍郎,深得肃宗信重,为救兄长,上表请削自己官职,以赎兄罪。兄弟之情,到了肯拿自己的前程去换,肃宗也为之动容。另一个,便是那首《凝碧池》诗——肃宗读罢,见“百官何日再朝天”之句,知王维心在唐室,并非甘附逆贼,心下怜之。又有王维在贼中称病不拜、潜通消息的旧迹可查。于是法司从轻,肃宗特赦,责授王维太子中允,旋迁中书舍人,后官至尚书右丞——这“王右丞”的衔,便由此来。
获赦之后,王维变了。那个曾经写“红豆生南国,春来发几枝”的温润公子,那个曾经“独在异乡为异客,每逢佳节倍思亲”的敏感诗人,忽然就静了、冷了。他不是不感恩,是那份“伪职”的羞,像根刺,扎在心底,拔不出,也化不开。他常常在夜里惊醒,梦见凝碧池头那道血光,惊醒后,一身冷汗,坐到天明。
于是他退。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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