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李白与王维


于是为之推覆清雪,释其囚,宋若思且辟李白为幕中参谋,待以宾礼。

    释囚那日,崔涣、宋若思亲至狱中。铁锁落地,当啷一声,惊飞了檐下一只麻雀。崔涣扶起李白,见他形容枯槁,叹道:“太白先生,委屈了。朝廷既已明公之冤,自当还公以清白。”宋若思更直:“永王之败,非公之罪。公之笔,可颂明主,亦可罪逆藩——只在用者之心。某不才,愿辟公为参谋,使我幕中,也有一分李太白的文气。”李白整了整破衣,深深一揖,喉头哽咽,只说了句:“二公,是李某的再生父母。”那一揖,拜的不是官,是懂他的人。他这辈子,最怕的不是刀,是世人不信他那一腔忠——此刻,到底有人信了。

    出狱那日,李白立在浔阳的江风中,深吸了一口气。他以为这一关,算是过去了。可他不知道,更大的流放,正在身后等着——肃宗终究不肯放过这个“永王幕中第一笔”。崔涣、宋若思的回护,只换得一时之安;待朝议一定,长流夜郎的诏书,还是落到了他头上。狂放者的代价,远不止一场牢狱:它要你跪过尊严,再远逐天涯,把那点“我辈岂是蓬蒿人”的傲,一寸寸,踩进泥里。

    第二节流放夜郎——“朝辞白帝彩云间”

    乾元元年(758),诏下:李白长流夜郎。夜郎在黔中,去长安万里,瘴雨蛮烟,去了,多半是有去无回。他自浔阳启程,溯江而上。舟过岳阳,他登楼望洞庭,水天一色,却写不出当年“雁引愁心去,山衔好月来”的轻快;再过江夏,入三峡,滩险水急,纤夫的号子一声声,像在拽着他这把老骨头,往绝处去。

    流放路上的李白,苍老得叫人认不出。须发皆白,衣衫褴褛,昔日“谪仙人”的飘逸,只剩一身风霜。可他骨头里那点狂,到底没折。船过白帝城下,他望着那座浸在云里的孤城,忽然问舟子:“这城,因何叫白帝?”舟子说:“听说刘备托孤于此。”李白笑了:“刘备托孤,托的是江山;我李太白托孤,托的是这腔不肯死的诗。”舟子不懂,只当他疯了。

    流放者的苦,不在路远,在望不见头。李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夜郎,更不知道到了夜郎,还有没有命回来。他夜里卧在舱中,听江声浩荡,想起一生:少年仗剑去国,辞亲远游;中年奉诏入京,醉草吓蛮;晚年本想“静胡沙”,却落得个远流天涯。他想写诗,可笔一提,满纸都是“平生不下泪,于此泣无穷”。一个从不肯哭的人,到底还是哭了。

    船过三峡,夜泊滩头,遇一老渔,须发如雪,独坐船头补网。老渔见李白戴枷,问:“先生是官身?”李白苦笑:“是罪身。”老渔打量他半晌:“看你不像作恶的人。这世道,好人戴枷,恶人骑马,老汉见得多了。”李白心里一酸,问:“老丈一生,可曾自由过?”老渔想了想,指了指江:“江鱼最自由,可也逃不过渔人的网;老汉不自由,可这江风、这月、这满舱的鱼,都是我的。自由不自由,在心里头,不在枷上头。”说罢,递过一瓢浊酒。李白接了,一饮而尽——那酒劣得呛喉,却是他流放路上,喝过最暖的一口。他忽然觉得,这老渔,比朝堂上那些锦衣的贵人,更懂他。

    轻舟过处,山水无言,却句句都是诗。可诗救不了他——能救他的,只有那纸不知何时会到的赦书。他日日望天,望得眼酸,望得连“轻舟已过万重山”的豪,都望成了“孤舟蓑笠翁”的寂。

    转机出现在乾元二年(759)的暮春。关中大旱,赤地千里,肃宗下诏大赦——天下死罪,尽除之;流人,尽放还。诏书传至三峡,李白的船,正行至白帝城下。

    那一日,云霞满天,白帝城头,彩云如锦。李白在舟中,听得岸边驿使高呼“赦书到”,那“放还”二字,像一道雷,劈开他胸中积压了一年的阴霾。他几乎不敢信——他又自由了。一瞬的呆怔之后,是排山倒海的狂喜。他提笔,就着舱中那点光,写下了那首千古绝唱:

    “朝辞白帝彩云间,千里江陵一日还。两岸猿声啼不住,轻舟已过万重山。”

    这哪里是写舟行?是写一个人的心,终于挣脱了枷锁。彩云是喜,轻舟是畅,万里之途一日而还,是狂喜到了极处,连时间都替他加速。两岸猿声,原是哀音,此刻在他耳里,倒成了送行的鼓点;万重山,原是阻路的天堑,此刻被轻舟一越而过——不是山矮了,是他心里的山,塌了。

    白帝城下的轻舟,是诗人绝处逢生的象征。一个被判了“有去无回”的老人,竟在最后一刻,被一纸赦书,从深渊里捞了上来。他立在船头,江风灌满衣袖,白发向后飞扬,对着满江的波光,放声长啸。那啸声惊起沙鸥一片,掠着江面,越飞越远。李白想,这江,这风,这云,这山,哪一个不是自由的?偏是人间,最爱把人关起来。可关不住——你看,赦书一到,万重山,也不过是舟下的一道浪。

    轻舟顺流而下,过江陵,过江夏,过浔阳。

    至江夏,故人韦良宰出迎,见他形销骨立,红了眼圈,设宴洗尘。酒过三巡,韦良宰叹:“太白犹是当年气,可这身子,到底老了。”李白举杯,杯中映着烛火,也映着他一头霜雪:“气犹在,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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