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玄宗的最后岁月


暮云压城,宫阙的轮廓在云下隐隐约约,像一幅谁也收不回去的旧画。高力士想,圣人若看见这景象,定要吟一句“总为浮云能蔽日,长安不见使人愁”。可圣人看不见了——他在西内,被墙隔着,连这最后一眼长安,都成了奴婢的奢侈。高力士把视线收回,裹紧了那件旧披风,朝着巫州的方向,一步一步,走进了暮色深处。

    而殿内的李隆基,独自坐在甘露殿的阴影里。陈玄礼没了,放回乡里,生死不知;高力士没了,远流巫州,归期无望;玉真公主也被李辅国寻了由头,迁居玉真观,不得轻易入宫。他身边,再没有一个,是从开元年间便跟着他、见过他最好模样的人。满殿的宫人,都是生脸,低眉顺眼,却隔着一层“上皇”与“奴婢”的规矩,谁也不敢、谁也不愿,同他说句掏心的话。

    那册旧乐谱,还搁在案头,可再没人替他翻。李隆基伸手摸了摸谱面,纸上那点黄,比他的脸色,还润些。他忽然想起,贵妃也爱翻这谱子,指尖沾了胭脂,在纸上留下淡淡的红印——如今红印早褪了,像她,像开元,像这一切,都褪成了西内殿里,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。

    “你走了,朕连说话的人都没了”——这声苍老的叹息,不只是叹高力士的离去,是叹一个时代,连同它最后一点体面,一起被抬过宫墙、被流放、被关进这见不得光的西内。它为第115章“玄宗驾崩”埋下了伏线:一个连话都没人听的人,离死,便只差一口气了。当一个人的世界里,最后一个懂他的人走了,这世界,其实已经先他一步,死了。

    李隆基枯坐到深夜。殿中烛火将尽,爆了个灯花,他才惊觉,自己竟枯坐了这许久。他伸手去拨那残烛,手抖得厉害——不是病,是孤。他忽然想起,开元年间,这大明宫里,何等热闹:贵妃斟酒,力士侍侧,玄礼带刀,玉真抚琴,满殿的笑语,撞得梁柱都发热。如今,酒凉了,人散了,琴哑了,只剩他一个,和这盏将灭的灯。

    他这一生,要过自由,要过财富,要过权力,样样都曾满溢。可到头来,自由是被儿子“请”进宫墙,财富是蜀中仓皇带出的几箱旧物,权力是那册再无人翻的旧乐谱。他终于懂了那句老话:“亢龙有悔。”飞得太高的人,摔下来时,连个扶的人,都先被收走了。

    烛灭了。殿里黑透。李隆基在黑暗中,对着空处,又轻轻唤了一声:“力士。”无人应。只有西内的风,穿过廊下,像一声很长的、很轻的、没人听见的叹息。

    乱世人心,最残忍的从不是刀兵,是当你还活着,却已被这世界,一点一点,抹去了存在的痕迹。兴庆宫的乐声、南内的旧人、长生殿的盟誓,都成了西内殿里,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——而听得见的人,已经走远,宫墙模糊,再回头,什么也看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