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玄宗的最后岁月
所有的口。在“后患”二字面前,肃宗的“不忍”,轻得像个借口。旨下:陈玄礼罢官,放归乡里;高力士远流巫州。
李隆基闻讯,在甘露殿中拍案,可那案,轻飘飘的,拍不出半分天子威风。他怒视李辅国,李辅国垂手而立,脸上无波——一个阉人,连“惧”都懒得装了。李隆基终于明白,这座西内,不是颐养之地,是囚笼。他把自己关在殿里,数日不见人,连饭都懒得用。
权力被剥夺的滋味,年轻时不懂,老了才尝得透。当年他夺儿媳、废太子、罢宰相,何等雷厉风行;如今一个阉人,弹指间便把他身边最后两个老人,也夺了去。这便是乱世人心最凉处:当你不再有兵、不再有权,连最卑微的奴婢,都敢把你抬过墙去——而你,连喊一声“朕”的资格,都先要掂量掂量,会不会惹来更狠的一刀。
而那位把太上皇抬过墙的阉人,此刻正骑马回府,马蹄得得,街上行人都贴墙避让。李辅国摸了摸袖中那份“矫诏”的草稿,嘴角浮起一丝笑。他一个净身入宫的奴婢,当年连自己的名姓都差点保不住,如今却能把太上皇、把满朝公卿,玩弄于股掌。财富?他府里的金银,已堆积如山,连仆役都穿着锦缎;权力?飞龙厩的刀,听他的,比听皇帝的还灵。他忽然觉得,这乱世,倒成全了他——功臣武将一个个被夺了权,藩镇降将一个个生了心,反倒是他这个“不该有子孙、不该有野心的阉人”,成了这棋盘上,最稳的一颗子。可他忘了,棋盘上的子,再稳,也是被人摆的;他今日能抬太上皇过墙,他日,便也有人能抬他过墙。这便是权力的人性告白:你以为你赢了,其实你只是,还没轮到被抬的那一个。
第四节高力士诀别——“老奴去了”
高力士流放巫州,是上元元年的事。巫州在黔中,瘴疠荒远,去了,多半是回不来了。临行前,他不愿就这么走。他要去西内,跪别太上皇——哪怕见不到,磕三个头,也算给这一辈子,画个句号。
可西内门禁森严,李辅国有令,太上皇不得见外臣,更不许旧人靠近。高力士到了甘露殿外,被内侍拦住,说:“上皇有旨,不见人。”高力士知道,这“旨”未必是圣人的意思,可他不敢戳破。他就在殿外,扑通跪下,朝着紧闭的殿门,磕了三个头。
头磕得实,每一下,青砖都闷响一声。他老了,膝盖骨硌着砖,疼得钻心,可他一声不吭。当年他随圣人入蜀,马嵬坡上,是他护着皇帝突围,马蹄踏碎了半夜的雨;如今他要走了,连最后一面,都求不得。三个头磕完,他想起天宝年间,圣人登楼受贺,他在阶下跟着笑,那时这双膝盖,跪的是盛世,跪的是体面;如今这双膝盖,跪的是离别,跪的是再也回不去的一生。
他磕完头,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灰,对着紧闭的殿门,轻声说了一句:“老奴去了。”声音很轻,像怕惊着里头的圣人,又像怕这声音太大,自己先哭了。说完,转身,一步一步,走出了西内。
殿内,李隆基其实听见了那三声磕头,也听见了那句“老奴去了”。他没出来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——他怕一出来,就再也撑不住那点皇帝的体面;更怕一出来,对着高力士这张老脸,自己会哭,会说出“朕舍不得你”这样的软话。一个太上皇,哭给一个将要流放的奴婢看,成何体统?他把自己钉在殿里的阴影中,听着那脚步声,一声一声,远了。
可等那脚步声彻底远了,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时,李隆基到底没忍住。他对着空荡荡的殿,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,说了一句:“你走了,朕连说话的人都没了。”
这句话,高力士没有听见。他走了很远,回头,宫墙已经看不清了。暮色四合,西内的飞檐在雾里淡成一道墨痕,像这帝王一生,最后的一点轮廓,正被乱世的烟,一点点洇开、化去。他站了片刻,又望了一眼那方向,想起天宝年间的长安,圣人登楼,万民山呼,他在阶下跟着笑;想起马嵬坡的雨,圣人瘫在马上,他替主子把缰绳攥得死紧;想起蜀中的夜,圣人梦里唤贵妃,他守在帐外,一夜不敢合眼。一辈子,他这双老腿,跟着李隆基,从亲王府走到大明宫,又从大明宫走到南内,再走到这西内的宫墙外——终究,是走到头了。
高力士走到宫门外,停了停,没再回头。他心里清楚,这一去,黔中山水,瘴雨蛮烟,自己这条老命,十有八九要丢在那儿。所以他那三个头,磕得格外重,不是在辞主,是在辞这一生——辞那开元天宝的盛,辞那马嵬坡的乱,辞那南内宫墙里,最后一点君臣相得的暖。
他这一路出城,走得慢。城门口有老兵盘查,见是个老阉人,挥挥手放了。高力士忽然觉得可笑:当年他出入宫禁,自有禁军喝道,百官避道;如今一个流犯,连盘查都懒得细问。权力这东西,给人的体面,原是借来的——借的时候金光灿灿,还的时候,连个声响都没有。他想起李辅国如今骑马过市,百官避道的模样,心里凉了半截:圣人当年信错了人,把江山交给了儿子;儿子如今又信错了人,把刀把子交给了阉人。这一错再错,错到的,不只是君,是天下。
出城十里,回望长安。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