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玄宗的最后岁月


:“朕在蜀中,梦见贵妃,浑身湿淋淋的,立在池子里,说‘圣上可记得七月七日’。力士,你可记得?”高力士哽咽:“老奴记得。天宝十载,长生殿——”李隆基摆手:“罢了,不提了。”他望着殿外的月,月色和当年华清宫的月,是一轮,可照的人,已经两世。那年在长生殿,他同贵妃盟誓“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”;如今盟誓的人一个死在马嵬,一个困在西内,连说句“不提了”的力气,都是借来的。

    那册旧乐谱,后来就一直搁在案头。李隆基不常翻了,可也不许人收走。它像个信物,证明这宫里,还住过一个会制曲、会宴乐、会把江山过得花团锦簇的皇帝——而不是如今这个,连殿门都不大敢出的太上皇。

    有一回他翻到《雨霖铃》那一页——那是他入蜀途中,闻铃声、思贵妃,亲制的悼曲。谱旁有他旧年的批注:“此调哀而不伤,贵妃若在,当嫌其悲。”字是行草,笔锋尚带着当年的风流。李隆基盯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,笑里却滚下泪来。贵妃若还在,定要嗔他“又作态”;可贵妃不在了,这“作态”二字,连个嗔他的人,都没了。他把谱子轻轻合上,像合上一个人——一个他爱过、负过、最后连替她哭一场的资格,都被这宫墙收走了的女人。

    垂暮的补偿,补的从来不是日子,是那点不肯凉的帝王心气。可心气这东西,越是靠回忆去暖,越显得眼前的冷。兴庆宫的岁月,便在这种暖与冷的交替里,一日日挨过去。外头的人只道太上皇安享尊荣,谁知晓,这“安享”二字里头,藏着一个老人,对着一册旧谱、一轮孤月,把一生最亮的部分,反复温习,又反复失落。

    第三节李辅国之逼——“迁居西内”

    变故起于上元元年。彼时肃宗病体渐沉,李辅国权势熏天——他手握禁军,又是拥立之功,满朝莫敢撄其锋(此一节,前章“宦祸与藩镇”已详述其源)。这阉人,连皇帝都日渐倚为心腹,何况一个闲居南内的太上皇?在李辅国眼里,太上皇不是什么“父皇”,是一桩隐患:南内临街,百姓瞻仰,旧臣往来,万一哪日太上皇振臂一呼,难保不生了事端。与其等事端生了再平,不如先下手,把这根刺,连根拔了。

    李辅国早就看兴庆宫不顺眼。太上皇居南内,近市临街,每逢朔望,百姓聚观,常有旧臣借贺寿之名拜谒,南内门庭,一时竟有了几分“小朝廷”的气象。李辅国便对肃宗进言:“太上皇居兴庆宫,与外臣往来过密,恐生事端;且兴庆宫湫隘,有碍宗庙大典,不如迎居西内甘露殿,既尊且安。”肃宗病中,不耐多思,又素来倚李辅国如左右手,含糊应了。

    圣意既出,李辅国便矫诏行事,不容有异议。他心里有底——肃宗那个“应了”,不是糊涂,是懒得想,更是不敢想。病中的皇帝,最怕的是“生事”,而李辅国把“迁太上皇”包装成了“止生事”,肃宗自然乐得交给他去办。这便是从前章“朕信不过武将”那一念里,长出的果子:皇帝疑心武人,把兵权一股脑塞给阉人,到头来,连自己的父亲,都被这阉人,轻轻巧巧地挪了窝。李辅国太懂这位陛下——他只要把“后患”二字抛出来,皇帝便一个不字,也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是日,天色阴沉,甲士持兵,列于南内宫门,刀枪映着冷日,一片寒光。李隆基正与高力士在廊下闲坐,剥一盘橘子,忽闻宫外喧哗,出门看时,五百射生手已围了宫门。李辅国按剑上前,行礼极恭,话却极硬:“奉皇帝陛下钧旨,请太上皇迁居西内,即日启行。”

    李隆基怔了怔,问:“可是亨(肃宗)的意思?”李辅国答:“正是陛下孝思,欲奉太上皇于胜地颐养。”这话骗得过旁人,骗不过李隆基——他做了几十年皇帝,什么“孝思”是真、什么“逼迁”是假,一眼便知。可他知又如何?当年马嵬坡,他保不住贵妃;如今南内,他也保不住自己。一个没有兵、没有诏、没有半分实权的太上皇,在五百甲士面前,连“不”字,都吐不响亮。

    最不堪的一幕,便在当下。甲士不容多言,竟上前,半扶半挟,将太上皇“请”上步辇。李隆基年已古稀,又惊又气,脚下一软,几乎跌倒,还是高力士抢前一步,把老皇帝扶稳了。那一扶,高力士使尽了全身的力气——他扶的不是一个主子,是一辈子忠心撑起来的、最后一点体面。辇车穿过宫门,李隆基回头望了一眼兴庆宫的飞檐——那圈他以为能终老的红墙,正一寸寸被抛在身后,像他这一生,被一寸寸,抛在了身后。

    宫墙很高,辇车是被人抬着越过宫墙的。一个曾经君临天下的人,最后越过自家宫墙的方式,竟是被人“抬”过去的。这“太上皇被抬过宫墙”的场面,写尽了最后的剥夺——他不是走过去的,是被抬过去的;不是迁居,是被迁居;不是“颐养”,是被夺了最后一块安身的地。

    到了西内甘露殿,李辅国并不罢手。他随即奏请:陈玄礼年迈,宜令致仕;高力士交通外臣,宜流远州。肃宗本不欲如此绝情——陈玄礼、高力士,都是父皇的几十年的老人,流放了,于父子情面上不好看。可李辅国一句“太上皇左右,皆昔日兵变之人,留之恐为后患”,便堵了皇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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