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玄宗的最后岁月


心最凉的注脚。

    南内虽不及大明宫壮阔,到底是个安乐窝,花木也比别处繁盛。李隆基初回,尚有几分感慨。一日登勤政楼,这是他当年宴请群臣、看《霓裳羽衣》的地方,楼头曾灯火彻夜,照得半座长安如昼。如今他扶着栏杆往下看,楼下市井如旧,有老乐工认得圣人,伏地泣下,颤声唤“圣人”。李隆基叫人赐酒,自己却饮不下去——他忽然想起,天宝年间的上元节,也是在这楼下,万民灯火,他携贵妃凭栏,贵妃笑指一盏走马灯,说“圣上瞧,那灯像不像我们的大唐”。如今灯还在民间亮着,可贵妃没了,大唐也瘦了一圈。

    他转身进殿,对高力士说:“力士,朕老了。”高力士垂泪:“大家莫如此说。”李隆基摆摆手,没再言语。他不是叹年纪,是叹这“老”字背后,再没有“朕”字的底气——一个老去的太上皇,连叹口气,都只是一声老人的喘息。

    那日殿中,宫人捧了一盏茶来。茶是蜀地的蒙顶,当年他最爱,可如今端到手里,他望着那一点清汤,忽然想起一路上见过的那些人——长安城外,有个老妪跪在朱雀门前,捧着一碗水,等到日落;洛阳城里,也有个老妪,举着碗,在风里抖,到底没人接。他端着这盏茶,半天没喝,最后递还给宫人:“撤了罢。”宫人不明所以,退下了。李隆基望着那盏茶被端走,心里忽然一阵空——他这辈子,喝过最甘的,是开元的琼林宴;喝过最苦的,是马嵬坡的别酒;如今这盏,不苦不甘,却是他喝不动的——因为他终于明白,当年那些老妪捧着的水,他这“圣人”,原是接不住的。一个连自己的江山都端不稳的人,凭什么去接百姓那一碗盼着太平的水?

    第二节兴庆宫岁月——“垂暮的补偿”

    兴庆宫的日子,是慢的。慢得能听见日影在砖地上挪动的声音。李隆基起得早,有时在花萼相辉楼前站一站,看池中残荷;有时召旧日梨园子弟入宫,奏几支旧曲。那些梨园子弟,也都老了,吹笛的掉了牙,弹琵琶的手指僵了,可一入调,眉眼里便有了当年的神采。高力士便在旁侍立,见圣人听得入神,便也悄悄红了眼圈——他知道,圣人听的哪里是曲,是那回不去的当年。

    有一回,宫人捧来一册旧乐谱,是当年《霓裳羽衣曲》的手抄本,纸角都发了黄,边角还沾着一点陈年的茶渍。李隆基接过来,翻了翻,指尖在那些工尺谱上轻轻划过,像摸着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梦。他说:“这是梨园老供奉的手笔,朕当年亲制散序,如今……”话没说完,把谱子合上,搁在膝头,半天没动。

    这册旧乐谱,是太上皇的自我麻醉。他不敢想朝堂上的事——想了,便想起自己是怎样被请下台的,是怎样在马嵬坡松开贵妃的手;不敢想蜀中的事——想了,便想起入蜀途中,百姓跪道相送,他坐在辇里,连头都不敢抬,怕见那些“圣人何故弃我们而去”的眼神。他只能想开元,想那些盛世的、亮堂堂的、再也抓不住的旧时光。乐谱翻一翻,曲子哼一哼,便像又回了一次当年——哪怕只是一瞬,也够他在这一地冷里,暖一暖。

    陈玄礼偶尔陪着走两步。两人走在兴庆宫的回廊下,都不提马嵬坡。有些事,不是忘了,是连提的资格都没有——一个逼死了皇帝宠妃的将军,一个丢了宠妃的皇帝,他们之间横着一条人命,谁先开口,谁就先疼。于是都沉默,都绕着走,像一个伤口,结了痂,谁也不去碰。陈玄礼有时偷眼看圣人,见他鬓边又添了白,便把到了嘴边的“臣罪该万死”咽回去——他怕一说,这南内最后一点表面的太平,就碎了。

    玉真公主来得多些。她带些外头的闲话:哪个节度使又奏了祥瑞,哪个藩镇又献了方物,哪个远臣上了颂圣的诗。李隆基听着,偶尔点点头,并不多问。他问得最多的,倒是民间的事——“长安的市易,可还如旧?”“百姓的课税,重不重?”“陇右的麦,今年收成可好?”玉真公主支吾几句,不敢说实情:长安经安史一乱,十室九空,米价比开元时贵了十倍,哪里还谈得上“如旧”。她只拣好听的回,哄兄长一时心安。

    可李隆基哪里是真信?他只是愿意被哄罢了。一个失去权力的人,最怕的不是听不到真话,是连被哄的资格都要被人收走。这兴庆宫的安乐,是他用一辈子攒下的帝王尊严,换来的最后一点垂暮补偿——他宁可活在被哄的太平里,也不愿面对那个“朕的江山,朕已做不得主”的真相。

    有一回,玉真公主临走时,望着兄长,忽然落下泪来。李隆基笑:“你哭什么?朕好好的。”玉真公主抽噎:“兄长,您可知外头都怎么传?说南内是‘小朝廷’,说您……”话说半截,咽回去了。李隆基替她说完:“说朕要在南内养望,待机复位?”玉真公主点头,又慌忙摇头。李隆基笑了笑,那笑里有无尽的苍凉:“朕若还想复位,当年便不该准亨儿灵武即位。朕老了,要那御座作甚?可世人不懂——他们只信‘权力使人贪’,不信‘权力也能叫人倦’。朕倦了,他们却偏说朕在养望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便是做了几十年皇帝的后遗症:你说真话,没人信;你说假话,人人当真。”

    有一夜,李隆基独坐,忽问高力士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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