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玄宗的最后岁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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篇四乱世人心(756—762)
第112章玄宗的最后岁月
“开元之治”的缔造者,最终连一杯自己宫里的水,都要别人替他端着。权力的巅峰与权力的尽头,原来只隔了一道宫墙——墙内是太上皇,墙外,是再不许他踏足的江山。
第一节南内归来——“太上皇还京”
至德二载十二月,蜀道苦雨初歇,一队车驾自剑门缓缓东来。车中坐着的,是曾经“开元天宝”的主人李隆基。他离开长安那年,是天宝十五载六月,马嵬坡兵变,杨妃缢死,他被人从御座上扶了下来,仓皇入蜀。这一去,蜀中山水变了颜色,连成都的芙蓉,开在他眼里,都像是大唐凋零的命数。如今还京,身份已换——他是太上皇了,江山在儿子李亨手里,他不过是个被迎回来的、体面的囚徒。
肃宗李亨亲自出迎,至咸阳望贤宫。那日天阴,风里夹着几星雪沫,仪仗排开,旌旗半旧。父子相见,依礼,太上皇南向,皇帝北面再拜。李亨跪下去的时候,李隆基伸手去扶,手在空中顿了一顿——那双手,曾经批过无数奏章、点过无数将相、在千秋节上接过万国使臣的贺表,如今却连扶儿子一把,都显得有些怯了。不是怯儿子,是怯这“太上皇”三个字的分量:它轻,轻得托不住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寻常关切;它重,重得把父子之间本该有的那点暖,压成了君臣的礼数。
李亨起来,眼泪挂在脸上,说:“臣不孝,使父忧勤,乃至于此。”李隆基答:“苍生浩劫,社稷再安,皆汝力也。”话说得周全,可那周全里,有一层薄薄的、谁都不愿戳破的隔膜。李亨的“不孝”二字,说的是自己离京灵武即位、未奉父命;李隆基的“皆汝力也”,却像在替儿子,把这几年乱局的账,一笔勾销。可账哪是能勾销的?马嵬坡的缢绳还在史书上挂着,灵武的即位诏还在档案里存着——父子都明白,这“孝”与“力”,底下压着的,是一桩谁先背了谁、谁又替谁做了主的家国旧账。
还京路上,有一段路,父子同乘一辇。舆中宽敞,两人却各自靠着一个角,中间空出老大一块。李隆基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枯树,枯枝上挂着残雪,像无数伸向天的小手;李亨低着头,捻着衣带上的结,那结被他捻了又捻,散了又系。谁都没先开口。
这“还京路上父子的第一次相对无言”,不是没话可说,是不知从何说起。李隆基想问问朝政,可朝政已是儿子的,他一个太上皇过问,便有“干政”之嫌;他想问问贵妃的旧事,可那正是父子间最疼的疤——是李亨的禁军,逼死的杨玉环。李亨想劝父亲宽心,可“宽心”二字,从一个夺了父亲江山的人嘴里说出来,怎么都像讽刺。于是都沉默,都用窗外的枯树当借口,把这一路,熬了过去。
这一节的“相对无言”,写的不是亲情,是权力的交接礼。当一个人把天下交出去的时候,交出去的,何止是玉玺?还有说话的底气、行走的自由、乃至一杯水要不要人端着的体面。李隆基所失,正是古往今来每一个“太上皇”所失——他成了自己江山里,最体面的一位客人,连多看一眼大明宫的资格,都要儿子“恩准”。
李亨把父亲安置在兴庆宫,人称“南内”。兴庆宫是李隆基做藩王时的旧邸,当年他以藩王入继大统,登基后又扩旧邸为宫,再在这儿建了花萼相辉楼,宴兄弟、赏梨园,把“友悌”二字,做成了盛世的门面。如今回来,物是人非,宫墙还是那一圈宫墙,住的人却从“天子”变成了“太上皇”。李亨说得体面:“此乃圣躬旧居,宜奉太上皇颐养天年。”话说得好听,可“颐养天年”四个字,翻过来读,便是“软禁一生”——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,被安置在自家旧邸里,门前添了禁军,出入有了规制,连想出宫走走,都要先递牌子。
那夜,李亨回宫,独坐良久。他望着案上那方传国玺——当年灵武即位,父皇遣韦见素捧着这方传国玺,册命相授;如今真玺在手里,却沉得坠手。他想起望贤宫里,父亲那双顿在半空的手,心里忽然一酸。他不是不孝,只是这“孝”字,压不过“权”字——他若真让父亲回了大明宫,自己这皇帝,算什么?他若真与父亲促膝,又该从何说起马嵬坡那道缢令?权力这东西,一旦握过,便再也松不回去了,哪怕对面是生身之父。李亨把玺拢进袖中,对陪侍的李辅国道:“太上皇那里,卿多费心。”李辅国躬身:“陛下放心。”——这一句“放心”,把父子之间最后一点天伦,也交到了阉人手里。
随玄宗还京的旧人不多了。高力士还跟着,须发皆白,背也驼了,却仍像影子似的贴在皇帝身后,走哪儿跟哪儿——这是几十年的习惯,也是几十年的忠心;陈玄礼也来了,这位当年马嵬坡亲手勒死杨国忠、逼死杨贵妃的禁军统领,如今低眉敛目,再不敢有半分当初的杀气,见了南内的宫人,都客客气气地让道;玉真公主——玄宗的妹妹,早年出家为女冠,法号持盈,倒是常来南内探望兄长,带些外头的消息,也带些故旧的念想。只是她每次来,都要先经李辅国那一关,递了帖子,候了半日,才得入门——一个公主见兄长,竟要阉人“恩准”,这便是乱世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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