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史思明复叛与河阳之战


阳,分不清谁赢谁输的夜里,能攥紧的,也只有怀里这点温热的骨肉。

    而应天门外的那位老妪,又捧出了一碗水。

    这是第四回了。第一回,宋璟离京,她捧水相送,有人喝了;第二回,长安收复、朱雀门前,她跪了一日,无人来喝;第三回,洛阳再复、广平王入城,她流落在这东都街头,那碗浊水,终又有人俯身接过;如今第四回,洛阳换旗,她仍捧着那碗水,立在风里。她自己也想不明白:这乱世里,掌旗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可怎么就没有一个,愿意俯身,喝她这碗水?

    她终于懂了——不是没人渴,是没人敢认这“自己人”。旗一换,昨日的恩主便成今日的贼;水还是那碗水,可喝的人,早已不是那个人了。她举着碗的手,在风里微微发抖,到底,还是没人来接。

    她想起宋璟离京那年的水,清亮亮的,被一双温厚的长者之手接了去,一饮而尽——那是大唐还认得“自己人”的年月。如今这碗水,端了四回,落空了两回。不是水变了,是“自己人”这三个字,被一面面旗,磨成了谁也不敢认的忌讳。她最后把碗轻轻放在城根石阶上,像放下一个再无人赴的约。风一吹,水面晃了晃,映出她花白的头和背后那座换了又换的城楼。她转身走了,脚步很慢,慢得像一个朝代,正拖着身子,往更深的夜里走。

    史思明被弑之夜,洛阳城中一盏孔明灯,悠悠升上了夜空。

    灯不大,素白绢面,墨笔一行小字,借着烛焰的暖光,依稀可辨:

    “父子相杀,天理何在?”

    放灯的人是谁,无人知晓。或许是个痛失儿子的老卒,或许是个看穿了轮回的书生,又或许,只是这满城草木里,某一缕不甘的冤魂。

    灯晃晃悠悠,穿过洛阳的夜,越过残破的城楼,飘向洛水。风不大,它去得却不慢,像要把这八个字的诘问,亲自递给天上那位不管事的神明。

    灯影渐小,终于落进洛水,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火灭了,绢面洇湿,墨字化开,随波荡开。

    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,像这乱世,没个尽头。

    那圈涟漪底下,沉着的,是安禄山的霸业、安庆绪的补旗、史思明的燕京,和此刻史朝义刚沾了血的王座。财富散了,权力朽了,可天理二字,依旧浮不上水面。放灯的人问“父子相杀,天理何在”,洛水不答,只把涟漪一圈圈推远——它见过太多的杀,早已懒得作答。

    而这乱世,还远没到尽头。

    河阳城头,老崔的小米粥照例在清晨冒了热气。对岸的燕军炊烟也起了。两军照例隔着一条黄河,吃一样的苦,骂一样的官。只是史思明的旗,到底换成了史朝义的——可那面旗下的兵,明日要端的,还是同一碗掺沙的粥。

    李光弼站在北城垛口,望着南岸新换的燕旗,良久,只说了四个字:“又换旗了。”

    他身后的白孝德按刀不语。河阳的河水,记不清淌过多少甲胄与血。可它记得最清楚的,是两岸的人一遍遍杀着同一条血脉里的自己人——父杀子,子弑父,轮回不休。白孝德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司空,等这仗完了,咱能回安西看一眼么?”李光弼望着南岸的烟,半晌才道:“能。等旗都插稳了,咱都回去。”——可两个人都明白,这“等”字,和郭子仪在长安庭院里说的那个“等”,是同一个字,沉得,谁也掂不出分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