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贼入长安


温润的光,像玄宗从前含笑的眼。他忽然想起,贵妃起舞《霓裳》时,自己就坐在殿角弹这把琴;想起玄宗击羯鼓,贵妃回雪,满殿的人,都还活着。可如今,贵妃缢了,玄宗逃了,梨园散了,只剩他一个,对着空园,弹一支没人听、也没人敢听的曲子。

    他举起了琵琶。

    不是要再弹,是要摔。他想起孙孝哲的刀,想起那些被屠的宗亲,想起老宫女膝下的血——这把琴,是李唐的恩赐,如今李唐的恩都成了血,这琴还有什么脸面,再在贼人眼皮底下响?他双臂抡圆,将那紫檀琵琶,狠狠掼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咔——”

    琴身裂成两半,四弦齐断,一声绝响,像一截被生生掐断的喉咙。

    贺怀智跪下来,把那两半琴身,一左一右,拢进怀里。木茬硌着他的胸口,他也不觉疼,只觉得怀里抱着一个死去的孩子——那是他半生的技艺,是梨园四十年的人气,是这盛世最后一点体面,如今都碎了,碎成他怀里这两片冰凉的木。

    “你先走,”他对着怀里的断琴,轻轻说,“等老子死了,你再烂。”——他要把这柄残破的琵琶带出城去,带过烽火,带向江南。他不信这世道永远黑着;他信,总有一天,这断了的弦,会在某个落花时节,被一双手,重新续上。

    园外,叛军的火把晃过墙头,映得那两半紫檀,一明一灭。

    贺怀智抱着琴,像抱着一个不肯撒手的梦,佝偻着背,一步步,走进了长安的夜。他知道,自己摔碎的,不只是一把琵琶;他守住的,也不只是一把琵琶。文明的受辱,有时不在刀剑,而在一把本该歌盛世、却被逼着绝响的琴——而文明的尊严,也就在那“宁可摔碎、不肯献媚”的一掼里,悄悄,留了下来。

    贺怀智后来真把那两半琵琶带出了城。他裹在旧氅里,混在出城的流民中,过关隘时,守卒掀开氅角,见是两片破木,啐了一口,挥手放行——谁会抢一个老叫花子的破木头?他出了城,向北望了一眼洛阳方向的火光,又向南,望向那片他从未去过的江南。他不知道江南是否有懂这断琴的人,只信:这世上的知音,总比贼多。那柄残破的琵琶,便在他怀里,随着流民的脚步,一步一颤,开始了它流向江南的漫长旅程——而那“落花时节”里的重逢,要等许多年后,才在某条江南的船上,悄然发生。

    第四节王维被俘——“万户伤心生野烟”

    王维是在辋川别业被搜出来的。

    城破之后,他本已携家避入终南,可叛军“括人”的令下得紧,有名望的文人皆在册中。军士踹开柴门时,他正对着一池秋水发呆——那池,便是后来他诗中“凝碧池”的影子。他被缚往洛阳,一路上看见焦土与枯骨,想起自己半生写得最多的,是“空山新雨后”的清雅,如今这“空山”,竟真的空了,空得只剩死寂。

    乱中,唯友人裴迪冒死探视。裴迪翻墙入院,见王维形容枯槁、不能言语,伏地泣下。王维以指代笔,在裴迪掌心写“凝碧”二字,又指了指心口。裴迪会意,含泪点头,将今日之事暗记于胸,誓为存证。后来唐军入洛阳,裴迪果将此诗面呈,成了王维不仕二主的最要凭证。王维握着裴迪的手,想说“多谢”,却发不出声,只把那《辋川图》的角落,轻轻拍了拍——那是他私心里,给这乱世,留的一角干净山水,也是他宁愿哑、宁愿囚,也绝不交出去的东西。

    安禄山久闻王维之名,又知他是玄宗宠臣,便逼其受伪职,授以“给事中”。

    给事中,是门下要职,这“礼遇”,实则羞辱——要借王维的才名,粉饰燕廷的门面。王维接了告身,却不愿真做这“贰臣”。他想起了幼时母亲教他的“不惜身以殉道”,想起了自己诗中写过的“相逢意气为君饮”的男儿血。可他更知道,此刻硬抗,不过多添一颗人头;要保全名节,须得另寻法子。于是他暗中服药,取痢下药,佯作喑哑,不能言语,亦不能上朝议事——以一个“废人”的姿态,把这伪职,熬成了空衔。

    服药的滋味,王维记了一辈子。

    药是乌头与巴豆之属,服下便上吐下泻,声哑体弱,连说话都艰难。他把自己关在洛阳的寓所里,拒见宾客,不赴燕宴,终日焚香独坐,对着一幅《辋川图》出神。窗外已是异族的旗,屋里却还是他的山水。偶尔有燕官来探,见他恹恹病体、不能言语,便笑着摇头走了——他们当他是吓破了胆的废臣,却不知这“废”,是一个诗人,最后的铠甲。

    服药的苦,不止在身,更在心。他本是个爱洁的人,如今蓬头垢面,形如乞儿;他本是个妙舌的人,如今连唤一声僮仆都作不得声。有一回,寓所外的燕卒醉了,拍门骂“唐家的软骨头”,他隔着门,听见了,却不言语,只把《辋川图》又展开一寸——图上那座辛夷坞,正是他少年时亲手植的。他想:身子可以脏,这画不能脏;名节可以暂寄,这心不能寄。于是他把所有的清高、所有的傲骨,都收进了这副“哑”里,像把一盏灯,吹熄了,却把火种,死死捂在掌心。

    凝碧池的宴,是压垮他的那根稻草。

    安禄山在洛阳凝碧池
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