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灵武即位
把烫手的御座了。
北行之路,越走越荒。
出了新平,便是旷野。七月的关中秋风已带着刀子似的凉,枯草没踝,远处偶有狼嚎,惊得马匹嘶鸣。队伍在旷野里行军,没有驿道,只有车辙碾出的浅痕;没有宿处,只在背风的土坎下拢一堆火,和衣而卧。李亨不再乘舆,与将士同步行军,靴底磨穿了,便裹层布接着走。建宁王李倓年少气盛,总抢在前头探路;广平王李俶沉静,默默替父分担琐碎。李亨看两个儿子在风沙里奔走,心里既疼又宽慰——这李唐的种,到底还没绝了血性。
有一夜,队伍迷了路,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里转了半宿。
李辅国举着火把在前寻路,火光映着他瘦削的脸,像个游魂。李亨跟在后面,忽然问:“辅国,你跟了孤多少年了?”李辅国想了想:“自殿下为忠王时,奴婢便在左右了,算来二十三年。”二十三年——李亨默念,竟比他做太子的时间还长。他叹道:“你跟着孤,从东宫到这荒野,值么?”李辅国把火把举高了些,照亮脚下的路:“殿下去哪里,奴婢便去哪里。这世道,忠与不忠,原看跟的是谁。”这句话,李亨记了一辈子。后来他登基,李辅国便从那荒野里的一束火把,成了执掌禁军的人——那是后话,暂且不表。
行至平凉,太子犹豫了。
平凉是灵武的门户,城内驻着朔方的一支守军。李亨驻马城外,望着那座灰扑扑的城,迟迟不肯进城。他怕:怕进了城,便再无回头路;怕一旦即位,便坐实了“逼父”的恶名;更怕这朔方将士,未必真肯奉他这个仓皇北来的太子。杜鸿渐、裴冕连日苦劝,说“平凉虽固,非久安之地,灵武才是根本”,他才缓缓点头,拨马入城。这一进,便离那把御座,只剩最后一程了。
自平凉至灵武,不过数日。
灵武城在黄河东岸,贺兰山下,是朔方节度使的大本营。城不算大,却因多年经营,城墙结实,仓廪充盈,街市上还能看见卖羊卖马的胡商。太子入城那日,朔方留后魏少游率文武出迎,甲士列于道旁,旌旗倒是齐整。李亨勒马城中,望着城楼上的“灵武”二字,心里忽然静了下来——这一路的风沙、空城、迷途、犹豫,都到了尽头。接下来要做的,是一件改天换地的大事:他要在这座边城里,替李唐,重新立一面旗。
入城前夜,队伍在城外扎营。李亨独坐帐中,李辅国在外头拢火,建宁王李倓、广平王李俶兄弟在帐外擦拭兵刃,火星映着两张年轻的脸。李亨掀帘望去,忽然想起少年时读《贞观政要》,曾暗暗羡慕太宗“仗剑起于晋阳”的豪情;如今他这“起于灵武”,却是一身逃亡的尘土、半壁江山的残灰。他苦笑:同样是创业,太宗是龙兴,他是漏舟。可漏舟也要渡河——他望向城头那点昏黄的灯,心里那点火,反倒被这寒夜,逼得更亮了些。明日进了城,这火,便要点成灵武的旗号;而他,便是那执旗的人。
第二节劝进之议——“社稷为重”
灵武的劝进,是从一封联名表章开始的。
太子入城不过两日,裴冕、杜鸿渐便率文武僚属,捧着表章诣节堂。裴冕是御史中丞、朔方留后,性情刚直,此刻却跪得格外沉:“殿下,天下丧乱,两京陷没,陛下远在蜀中,音问阻绝。今四海分崩,若无明主,何以号令诸侯、讨平逆贼?天下不可一日无主,请殿下早正大位,以安社稷!”李亨听着,面色一紧,不由得去看李辅国——那阉奴垂着眼,不动声色,手里却把那串念珠捏得死紧。
“孤是太子,父皇尚在,”李亨缓缓道,“岂可遽登大宝?此议,孤不敢闻。”——这是第一让。
他说的是实话,也是祖制:太子监国、受禅,皆须天子命。可此刻天子在数千里外的成都,传位与否尚不可知,灵武若一日无君,朔方将士便一日无主,河北、河西的勤王之师,更不知该向谁效死。裴冕叩首,额头抵地:“殿下,贼势方张,若迟疑不决,恐人心离散。古之圣王,有变通之道,愿殿下以社稷为重,毋拘常礼。”
李亨沉默良久,又道:“逆贼未灭,父仇未报,孤若先即位于此,是置君父于何地?此心何安?”——这是第二让。
杜鸿渐上前,呈上早已拟好的册文,声音低而急:“殿下,臣等所请,非为殿下,乃为天下。将士皆关辅之人,日夜思归,若殿下不正位号,无以系其本根;本根一摇,则朔方非殿下有也,天下事去矣!”这话说得狠,却句句是实。李亨何尝不懂:他这几百残兵,能走到灵武,靠的就是“太子”二字还撑着名分;一旦名分散了,朔方这最后一副家当,也会跟着散。
第三让,是在当夜。
李亨独坐节堂,对着孤灯,把裴冕、杜鸿渐的表章看了又看。李辅国捧茶进来,放下,却没走,只立在灯影里。李亨抬眼:“辅国,你也觉得孤该受?”李辅国轻声道:“奴婢不懂朝堂大事,只知——殿下不受,这灵武的数万将士,明日便不知该效忠谁。乱世里,没有君,便没有臣;没有臣,便没有大唐。”李亨怔住。他看着李辅国——这个跟了他二十三年的阉奴,从没说过一句“劝进”的重话,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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