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灵武即位
句句戳在要害上。他忽然想起古来尧舜禅让,皆“三让而后受”,那“三让”,让的是天下公心,不是虚文。自己这三让,倒是真的让出了满心的不忍与两难。
“也罢,”李亨放下表章,长叹一声,“孤受。”
次日,节堂之上,裴冕率百官再拜,山呼之声震得屋瓦作响。李亨端坐,受了两拜,便亲自扶起裴冕:“卿等勉孤,以社稷故,孤不敢辞。然孤此位,是替父皇守的,不是夺的。”百官涕泣。堂外朔方将士闻之,亦有抹泪者——这支在边塞熬了半年的军队,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主心骨。
裴冕起身时,官袍的下摆沾了泥——他方才跪得急,膝下的砖缝里还嵌着草屑。这位素来以鲠直闻名的御史中丞,此刻眼圈泛红,却仍挺着腰,对李亨道:“臣等所争者,非殿下一身之荣,乃天下万民之望。殿下受此位,便是受了这万民一拜。”李亨颔首,亲手将那沾泥的袍摆替他抚了抚。这一抚,抚的不是泥,是一个老臣压在心底、终于敢说出口的“社稷”二字。堂上烛火轻轻一晃,照着两代人的泪光,也照着那面才升起的、还带着土气的龙旗。
可龙袍,还没有。
魏少游急了。他是朔方留守,管的是粮秣营缮,这“登基”的排场,自然落他头上。灵武城里哪有什么御用的黄绢?他搜遍府库,只寻出几匹粗绢,颜色发暗,染了又染,才得一种将就的土黄。又寻了两个虽会缝纫、却从没做过朝服的妇人,连夜赶制。针脚粗得能塞进米粒,领口的绣纹歪歪扭扭,腰间的玉带,是用一块黄杨木削的,权充玉佩。魏少游看着那件“龙袍”,额头冒汗,生怕新君嫌弃。
李亨却毫不在意。
他接过那件粗糙的袍子,在灯下端详,忽然笑了:“魏卿,你这袍子,针脚虽糙,倒比长安绣坊的结实。”他当着众人的面换上,陈桥拥立,人显瘦了些,神色却陡然一正。李辅国替他整了整领子,指尖触到那粗硬的绢面,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——三年前,他在东宫替太子整的,是江南的软绸;如今这粗绢裹身,竟比软绸更像个天子。李亨对镜,看见镜中那个披黄袍的自己,忽然有些陌生:从前太子李亨,温润恭俭;如今这镜中人,眉宇间多了一种被逼出来的决绝。他知道,从穿上这件袍子的刹那,他便是“唐肃宗”了——哪怕这“唐”,此刻只剩灵武一座孤城。
“社稷为重”四字,李亨在受位那刻,默念了三遍。
他明白,这“重”,重得他这副肩膀未必扛得住;可他更明白,若不扛,便没有人扛了。那个在马嵬坡上被乱兵逼得几乎失了体面的父亲,那个在蜀道风雨里制曲泄哀的父亲,已不再是能替天下扛事的天子。扛事的,轮到他了。他把那件土黄的袍子裹紧,像裹着一份还滚烫的、烫手的山河。
受位之后那一夜,李亨没有睡。
他独坐节堂,就着孤灯,把那件土黄的袍子又穿又脱,穿了三回,才肯让它留在身上。李辅国端来醒神的热汤,见新君怔怔望着袍子出神,轻声道:“殿下,天快亮了。”李亨“嗯”了一声,却反问:“辅国,你说,后世会怎样写孤这一位?”李辅国想了想,答得极稳:“若殿下能收复两京,便是中兴之主;若不能,史笔如铁,奴婢不敢妄测。”李亨点头,把袍子拢紧了些:“那孤便去挣那‘中兴’二字。挣到了,是李唐的福;挣不到,也对得起这身粗绢。”灯花爆了一下,像替他,应了这一句。
第三节灵武行宫——几间土屋的朝廷
至德元载七月甲子,太子李亨即皇帝位于灵武。
这一日,灵武城晴,贺兰山上的雪影远远衬着,天蓝得近乎刺眼。即位之所,不是什么太极殿、含元殿,而是朔方节度使的旧廨——几间土屋,墙是夯土,顶覆茅草,风大时,梁上便簌簌落土。李亨踏进那间正堂,四壁空空,只有当中一把旧木椅,是魏少游从库房里搬来、擦了三遍、铺了块毡子的“御座”。他坐下,木椅吱呀一声,像在提醒他:这朝廷,是几根木头撑起来的。
“朕”,是李亨在这把木椅上,第一次说出口的。
他即位后,第一道诏,便是尊玄宗为“上皇天帝”,遥奉成都行在,不敢有一字僭越。群臣草拟尊号时,杜鸿渐曾迟疑:“上皇天帝”之称,古所未有,是否过重?李亨摇头:“父皇在位四十余年,缔造开元盛世,纵有天宝之失,岂可减少一分孝敬?称‘上皇天帝’,正见朕不敢以嗣位而忘其父。”——这一句,既全了孝道,也坐实了“父子各为一君”的既成事实,进退之间,已见这位新君的城府。
朝堂既立,便要有人。
灵武草创,官制从简:杜鸿渐以朔方判官摄中书侍郎,裴冕为宰相,魏少游总揽营缮,李辅国掌枢密宣诏。郭子仪时在河北,闻新帝立,遣使奉表;李光弼亦遣使,愿受节度。殉于常山的颜杲卿、犹苦撑于平原的颜真卿,其忠义之名却借着灵武即位的消息,传得更远。一时之间,这支在边城拼起的朝廷,竟把中原散落的忠心,一点点收拢起来。
这朝廷,寒酸得可笑,也朝气得可敬。
堂上无锦帐,议事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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