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马嵬驿(卷五终章)


  第四节分道扬镳——玄宗入蜀,太子北上

    玄宗再见到杨玉环的时候,她已经躺在一副薄棺里。

    棺,是临时找的,松木,没有上漆。高力士让人把她安置在驿庭里,请陈玄礼和诸将来验看——这是将士们的要求:贵妃死了,尸首要验明正身。

    陈玄礼只看了一眼,便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两千军士,跟着,齐刷刷地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陛下圣明!”

    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
    欢呼声,震得马嵬驿的瓦,都嗡嗡作响。将士们卸下甲胄,扔掉兵器,顿首谢罪——他们杀了宰相,逼死了贵妃,如今,终于可以安心地,跪下来,喊一声万岁了。

    玄宗站在驿庭里,看着满地的欢呼,脸上,没有一丝表情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,自己像一只提线木偶。线,攥在这些军士手里;他们让谁死,谁就得死;他们让谁跪,谁就得跪。他这个皇帝,不过是提线的那根木棍上,最顶端的那一小节。

    “传旨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不像自己,“整队,西行。”

    队伍,继续向西。

    玄宗骑在马上,望着前路。他要去的地方,是剑南,是蜀中——那是杨国忠给他铺好的路。如今,铺路的人死了,路,还在。

    他正要催马,忽然,身后,传来一片喧哗。

    他回头,看见驿门外的官道上,黑压压的父老,拦住了太子的马。

    “殿下!殿下留步!”

    “至尊西行,是往蜀中去。可殿下,您不能走啊!”

    “中原百姓,谁为之主?”

    父老们跪了一地,哭声震天。他们拉住太子的马辔,抱住太子的马腿,不让太子前行。有人喊:“殿下,我们愿率子弟,从殿下东破贼,取长安!”有人喊出了那句《通鉴》里的话:

    若殿下与至尊皆入蜀,

    使中原百姓谁为之主?

    太子李亨骑在马上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
    他回头,望向玄宗的方向。父子二人,隔着人群,四目相对。

    玄宗的脸上,看不出喜怒。他只是静静地,看着自己的儿子——看着他被百姓围着,看着他被哭声淹没,看着他眼里,那一闪而过的、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亨儿,”玄宗轻声说,“百姓留你,你就留下吧。”

    太子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父皇——”

    “朕老了,”玄宗的声音,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朕往蜀中去。你……替朕,往北去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,又说:“朔方,灵武,那里有郭子仪,有李光弼,有朔方健儿。你去,替朕,把天下,收回来。”

    太子望着他,眼眶,一下子红了。

    “父皇……”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玄宗摆了摆手,“不要回头。”

    他拨转马头,向南。

    太子拨转马头,向北。

    父子二人,背道而驰。一南,一北,中间,隔着整个天下。

    玄宗走了几步,忽然,又勒住马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过头,喊了一声:

    “亨儿——”

    太子在马上,猛地勒住缰绳。

    “父皇!”

    玄宗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天也。”

    ——天意如此啊。

    说完这两个字,他再没有回头,一夹马腹,向南,绝尘而去。

    太子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,跪在官道上,磕了三个头。然后,他站起身,抹了一把脸,向北,催马而去。

    身后,两千军士,分作两股。一股,跟着玄宗,往南;一股,跟着太子,往北。

    陈玄礼和高力士,站在驿门口,望着那两道尘烟,久久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高力士先开了口:“大将军,咱们……跟谁走?”

    陈玄礼望着南边那道烟尘,又望了望北边那道,说:“我受先帝之命,护驾西行。陛下往南,我便往南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是。”高力士说。

    两个人,望着那两道烟尘,慢慢地,消失在天地尽头。

    这一日,是至德元载六月十四日。

    从这一日起,大唐,有了两个皇帝——一个在蜀,一个在灵武。

    从这一日起,盛唐一百三十八年的基业,算是正式,裂成了两半。

    史笔后议。

    马嵬驿之变,是玄宗一生最惨烈的黄昏。他杀了自己的宰相,逼死了自己的贵妃,又放走了自己的太子——三项,每一件,都足以让一个皇帝,从神坛上跌落。

    而最讽刺的是:这三件事,没有一件,是他自愿的。

    杨国忠死的时候,他救不了;杨玉环死的时候,他保不住;李亨走的时候,他拦不下。一个当了四十多年皇帝的人,在一天之内,被自己的军队,逼着,亲手,拆掉了自己的一切。

    有人说,马嵬之变,是太子李亨与陈玄礼合谋。史书上,也隐隐约约,留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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