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马嵬驿(卷五终章)


中用了十几年的那把——象牙,是安南进贡的,玄宗让人雕了并蒂莲,赐给她。她每天清晨,都握着这把梳子,梳头。梳齿划过发丝的声音,沙沙的,像春雨。

    一梳,梳到发尾。

    她想起第一次见玄宗,在华清宫的汤池边。她十六岁,还是寿王妃,头发乌黑,挽着最简单的髻。玄宗远远地看着她,说了一句:“此女,容光绝世。”

    二梳,梳到心口。

    她想起那一年,她初入宫,玄宗连夜让人修了梨园,排了《霓裳羽衣曲》。她跳第一支舞的时候,满殿的烛火,都为她晃动。玄宗在御座上,笑得像个孩子。那一晚,他拉着她的手,说:“玉环,朕要让你,做这天下最快乐的女人。”

    三梳,梳到发白。

    她想起这个月来,一切都在崩坏——安禄山反了,潼关丢了,长安弃了,她跟着他,一路逃,一路逃,逃到这座小小的驿站。她从来没有后悔过。她只是心疼——心疼那个她爱了一辈子的人,如今,跪在一群兵士面前,连保住她的能力,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她梳好头,对着铜镜,细细端详。

    镜里的女人,眉目如画,雍容端庄。鬓边没有一根白发——她今年三十八岁,正是一个女人最丰盈的年纪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,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还是好看的。”她轻声说。

    然后,她打开妆奁,取出那支素簪——那是她出宫时,唯一带出来的首饰。她把它插回发间,端端正正,别好。

    她又取出胭脂,在唇上,轻轻点了一点。指尖蘸着胭脂,抹在唇上,那一点红,像雪地里的梅花。她已经两天没有施脂粉了,可这一刻,她忽然想,还是擦一点吧——她要去见的人,是她的丈夫。她要让他记得的,是她最好看的样子。

    她对着铜镜,最后看了一眼自己,然后,起身,整了整衣裙,束好腰带,走出里间。

    高力士还跪在佛堂里,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

    杨玉环走到他面前,轻声说:“高将军,劳烦你,带句话给陛下。”

    “娘娘请说。”

    “就说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平静如水,“愿大家保重。妾,死无恨矣。”

    ——大家,是宫中人对皇帝的称呼。

    这句话,是她对玄宗说的最后一句。史书上,只留下这十个字:愿大家保重,妾死无恨矣。可这十个字里,有多少情,多少怨,多少不舍,多少决绝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
    高力士含泪点头,站起来,引她向佛堂外走去。

    佛堂外,是一棵老槐树。树下,站着一个禁军校尉,手里,捧着一匹白绫。

    杨玉环看见那匹白绫,脚步,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只是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,她继续往前走,走到槐树下,走到那匹白绫面前。她伸手,摸了摸白绫——丝滑,冰凉,像月光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,自己这一生,穿过多少绫罗绸缎。蜀锦,吴绫,越罗,齐纨——她是大唐最尊贵的女人,天下的织机,都为她的衣裳转动。可到头来,最后伴她上路的,竟是这匹素白无纹的白绫。

    她笑了笑,没有怨怼。

    她抬头,看了看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,风很轻。

    “这长安城外的天,”她轻声说,“比宫里的,蓝得多。”

    然后,她转过身,背对那棵老槐树,自己,把白绫,挂了上去。

    高力士站在佛堂门口,看着这一幕,老泪纵横,哭得浑身发抖。他这辈子,送走过很多人,可从来没有一个人,是像这样——从容,体面,连死,都死得这么好看。

    风,吹过马嵬驿。

    白绫,覆上了她的脸。

    那支素簪,从她发间滑落,掉在青砖地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
    高力士弯腰,把那支素簪,捡了起来,揣进怀里。

    “娘娘,”他望着那具白绫覆面的躯体,低声道,“这支簪子,老奴替你收着。他日回长安,老奴,把它还给你。”

    驿亭那边,玄宗始终没有出来。

    他站在窗前,隔着窗纸,隐隐约约,看见了那棵老槐树,看见了树下那匹白绫。他看见白绫挂上去的那一刻,身子,猛地晃了一下,伸手,扶住了窗框。

    指节,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
    他没有勇气,看那最后一眼。

    他曾经说过,要让她做天下最快乐的女人。可到头来,他给她的,是一匹白绫,和一座小小的驿站。他曾经以为,他是这天下的主人,想要什么,就能留住什么。可今日他才明白——他连自己最心爱的东西,都留不住。

    高力士回到驿亭的时候,看见玄宗,还站在窗前。

    “陛下,”高力士低声道,“娘娘……已经去了。”

    玄宗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,很久,很久,才从牙缝里,挤出两个字: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风,还在吹。

    马嵬坡上,一树梨花,开得正白。

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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