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马嵬驿(卷五终章)
了这样的影子——“陈玄礼以祸由杨国忠,欲诛之,因东宫宦者李辅国以告太子,太子未决。”太子未决,可未决,就是默许。这一笔,史家写得很含蓄,后人读得很心惊。
可那又如何呢?
太子北上,没有带着皇帝;皇帝入蜀,没有带着太子。父子之间,隔着的不只是蜀道与朔方,还有一具白绫覆面的尸首,和两千双逼宫的军士。
从此,天下有两个皇帝。
一个,在蜀中的行宫里,看着成都的丝竹,听着长安的烽火,夜夜,雨霖铃。
一个,在灵武的土屋里,穿着赶制的龙袍,点着昏暗的油灯,日日,望长安。
父子相望,各据一隅。那根维系着盛唐的弦,在马嵬坡上,嘣地一声,断了。
这是离马嵬之前的最后一个时辰。杨玉环入殓之后,旨意虽已传下,玄宗却迟迟没有上马。
没有人敢来催。玄宗一个人,坐在驿亭里。高力士端了一碗水,进来,放在他面前,又默默地退了出去。
玄宗端起那碗水。
水是凉的。碗沿上,有一道豁口——驿里的粗瓷碗,不比宫里的玉盏。他把碗凑到嘴边,忽然,又放下了。
碗里的水,轻轻晃着。
水面上,映出一张脸。
那是一张陌生的脸:头发花白,眼窝深陷,两颊的肉,松弛地垂下来,法令纹深得像刀刻。嘴唇干裂,起了白皮,下巴上,是一层青灰的胡茬。
玄宗盯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起,四十多年前,他登基的时候,镜子里那张脸——年轻,英武,眉目间全是锐气。那时候,他是“开元天子”,是万邦之主,他修了长安城,改了律令,把大唐,带上了巅峰。
他想起二十多年前,他在兴庆宫,对着满殿的灯,看贵妃跳舞。那时候,镜子里那张脸,是笑着的,是得意的,是春风得意的。
如今,镜子里的那张脸,他不认识了。
“这是谁?”他轻声问自己。
没有人回答。
窗外,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玄宗抬起头,看见一队人马,正从驿外,卷起尘烟,向北而去。那是太子的队伍——旌旗,在烟尘里若隐若现,看不清旗号,但他认得那面旗的颜色。
他望着那道烟尘,喃喃道:
“亨儿……你要去哪里?”
没有人回答。
风,从窗缝里灌进来,一阵紧似一阵。桌上的那碗水,又晃了晃,那张陌生的脸,在水波里,碎成一片。
玄宗没有再看。
他望着窗外那道越来越远的烟尘,忽然,觉得心里空了一块——那块地方,原本装着一个人。那个人,死了。如今,连另一个人,也要走了。
他伸出手,想去够那碗水,又缩了回来。
他怕自己,在水里,又看见那张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