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长安弃守


他们跪在官道两旁,黑压压的一片。有人捧着麦饭,有人端着水,有人什么也没带,就跪在那里,仰着头,望着那顶黄色的伞盖。

    一个白发的老者,挤到前面,跪在玄宗的马前,拦住去路,开口,声音发抖:

    宫阙,陛下家居;陵寝,陛下坟墓。

    今舍此,欲何之?

    ——宫阙,是陛下的家;陵寝,是陛下的祖坟。如今,家也不要了,祖坟也不要了,陛下要到哪里去?

    这句话,像一把刀,直直地扎进玄宗的心里。

    他勒住马,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当然知道,咸阳离长安,才几十里。他当然知道,就在昨夜,他还坐在兴庆宫的大殿里,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。可今天,他被一个白发老者拦在路上,问他:你要到哪里去?

    他答不上来。

    玄宗以袖掩面,良久,才放下袖子,哑着嗓子,说了一句:

    “朕不得已也。”

    ——朕不得已啊。

    这句话,是对父老说的,也是对他自己说的。

    老者听了,没有再拦。他让开了路,可他没有走。他跪在路边,望着玄宗的背影,忽然,放声大哭。

    他这一哭,路两旁的父老,都跟着哭了起来。

    玄宗没有回头。他怕一回头,自己也哭出来。

    他让人赏了父老们一些钱帛——可出发得急,随身带的钱帛有限,分到每个人手里,不过几文钱。有父老捧着那几文钱,又哭了:“陛下连赏钱都拿不出来了,这是真要走了啊。”

    高力士张罗着,让父老们献上来的麦饭、豆粥,分给将士们吃。他自己端了一碗麦饭,捧到玄宗面前。玄宗接过,吃了一口。

    那麦饭,是粗粝的粟米,带着糠皮,硌牙。

    可玄宗一口一口,把它吃完了。

    吃完,他放下碗,说:“这麦饭,比御膳房的山珍海味,香。”

    这话,是真心话,还是场面话,没有人知道。可将士们听了,眼圈都红了——天子都吃麦饭了,这天下的日子,是真的难了。

    队伍继续西行。

    走了没多远,玄宗忽然叫停。他回头,望着东边,长安的方向,喃喃道:“朕的江山,朕的祖宗陵寝,朕的四十年的太平……”

    他说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高力士在一旁,低声道:“陛下,走吧。剑南的路,还长。”

    玄宗没有说话。他催马,继续西行。

    马走得很慢,很慢。

    傍晚,队伍到了咸阳城外的望贤驿。

    望贤驿,是咸阳最大的驿站,平日里迎来送往,车马不断。可如今,驿站的官吏跑了,驿卒散了,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间破屋,和一口枯井。

    玄宗下马,站在驿站门口,望着那破败的门楣,忽然问高力士:“朕记得,开元年间,朕幸凤泉汤,路过这里,驿站张灯结彩,百官在此迎驾。高力士,你还记得么?”

    高力士答:“记得。那时候,陛下春秋鼎盛,满驿站的灯,亮了一夜。”

    玄宗没有再说话。

    他走进驿站,在一间破屋里坐下来。屋里的床榻,是裂的;窗纸,是破的;风从四面漏进来,吹得桌上的油灯,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他坐了一会儿,忽然听见门外,有脚步声。

    是一个老父,端着一碗水,站在门口。他不敢进来,只敢在门口,跪着,把碗举过头顶:“陛下,小老儿家里穷,没有好东西。这一碗水,是干净的,请陛下解渴。”

    玄宗起身,走过去,接过那碗水。

    水是凉的,碗沿上,还有一个豁口。

    他双手捧着那碗水,忽然,眼眶湿了。

    “朕为天子四十四年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今日,才知道,这一碗水,比御酒还甜。”

    老父听了,伏在地上,呜呜地哭了起来。

    驿站外,又有一个老父,挤到人群前面,跪了下来。他不是来献食的,他是来进言的。他叫郭从谨,是咸阳本地人,读过几年书,见过世面。

    他跪在驿站门口,朗声道:

    “陛下,小老儿有几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    玄宗站在门口,说:“讲。”

    郭从谨抬起头,一字一句地说:

    “禄山包藏祸心,固非一日。有人告他谋反,陛下不但不信,还把告发的人,杀了。致使此人,得逞其奸,酿成今日之祸。陛下以宗庙、陵寝、百姓为念,若能虚心纳谏,悔过自新,天下,还有可救之机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直白,甚至有些冒犯。

    玄宗没有发怒。

    他听了,沉默了良久,忽然,长长地叹了口气:

    “此朕之不明,以至于此。悔之,无及矣。”

    ——这是朕的不明,才到了今天这一步。后悔,也来不及了。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朕今日闻此言,犹觉晚矣。你老人家,一片忠心,朕记下了。”

    郭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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