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长安弃守
从谨伏地谢恩,退了下去。
驿站里,玄宗坐在灯下,望着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,久久没有睡。
第四节金城路上——军民争道
过了咸阳,队伍进了金城县境。
金城,就是后来的兴平。这里离长安,已经一百多里了。按说,出了咸阳,该安全些了——可这一路上,比在长安城里还乱。
乱在“争”。
先是军民争道。龙武军的骑兵、随行的宫人车驾、被裹挟出来的宗室百官、一路汇进来的逃难百姓——几千人挤在一条官道上,你推我搡,谁也不让谁。有车翻了,堵住半个路面;有马惊了,踢翻了两筐行李;有人丢了孩子,在人群里哭喊着找。
龙武军的兵士,一边开路,一边骂骂咧咧。他们护着天子,本来就一肚子火——饿着肚子,顶着毒日头,还要被这些逃难的百姓挤来挤去。有个兵士,拿枪杆拨开挡路的老汉,老汉一个踉跄,摔在路边,半天爬不起来。
陈玄礼看见了,没有吭声。
他管不住。几千人挤一条道,谁也顾不上谁。他只求一件事:天黑之前,把天子护过金城,别出乱子。
可乱子,还是出了。
后是盗匪蜂起。
逃难的人群,就是移动的粮仓。身上带着金银的宗室,怀里揣着细软的宫人,被那些流亡的兵痞、落草的盗贼,盯上了。他们不敢抢龙武军护着的核心,就抢外围的人——抢了就跑,往山里钻,追都追不上。一天下来,被抢的宗室、官员,就有好几起。
有一伙盗贼,甚至趁夜摸进了队伍的边角,抢了一辆车。车上拉的是皇孙的乳母,乳母吓得尖叫,惊动了巡逻的兵士,追出二里地,才把车夺回来——可车上的细软,早被抢光了。
乳母抱着孩子,坐在路边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玄宗在辇上听见哭声,问:“外面怎么了?”
高力士答:“回陛下,是……是几个盗贼,抢了东西。已经追回来了。”
玄宗没有说话。
他当然知道,这不是几个盗贼的事——天子脚下,都有盗贼公然抢劫,这天下,已经彻底乱了。
有人哭诉到杨国忠面前:“相爷,贼人抢了我们的行李!”
杨国忠摆摆手:“行李算什么。命还在,就是万幸。”
可到了傍晚,杨国忠自己也笑不出来了。
粮草,断了。
出发时没带干粮,沿途的州县,咸阳令跑了,金城令也跑了——没人供应,没人接应。几千人一天没吃东西,先是宫女们饿得走不动,再是皇孙们饿得直哭,最后,连龙武军的兵士,都有扶着旗杆站不稳的。
玄宗也饿着。
他从早上出城,到现在,水米未进。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,望着西沉的太阳,嘴唇干裂,一句话也不说。
杨国忠急得团团转。他是宰相,他得想办法——他忽然想起,自己临行前,在袖中藏了几块胡饼。
胡饼,就是烤面饼,长安街头,一文钱一个,是贩夫走卒的吃食。
堂堂宰相的袖子里,藏着几块胡饼,说出去,没有人信。可杨国忠就是藏了——他这个人,别的本事没有,未雨绸缪的本事,天下第一。他不仅藏了胡饼,还在剑南备好了馆驿、粮草、退路。
他把胡饼从袖子里掏出来,双手捧着,递到玄宗面前:
“陛下,请用。”
玄宗接过胡饼,看了很久。
他这辈子,吃过山珍海味,吃过御膳房的珍馐百味,吃过各国进贡的奇珍异果——他从来没有吃过胡饼。
他把胡饼送到嘴边,咬了一口。
硬,干,噎人。饼渣掉在他的龙袍上,他伸手去掸,掸了两下,没有掸掉,也就不掸了。
他一口一口,把那块胡饼,吃完了。
吃完,他抬起头,看着围观的将士们,看着他们同样饥饿的脸,忽然说:“朕今日,才知道黎民百姓,吃的是什么。”
这话说出来,周围一片寂静。
没有人接话。
将士们看着天子吃胡饼,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——天子都饿成这样了,这仗,还怎么打?这天下,还怎么守?
高力士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眼圈红了。
他想起了开元年间——那时候,玄宗每天早朝,勤政楼前,百官山呼万岁;御膳房每天为天子准备的膳食,流水一样地端上来,光是一顿饭,就要几十个人伺候。那时候,谁能想到,有一天,天子会坐在路边,啃一块一文钱的胡饼?
入夜,队伍在金城外的荒坡上宿营。
没有帐篷,没有被褥,将士们就着草地,倒头便睡。有几个兵士,围着一堆篝火,低声说着话。
“俺在长安,当兵十年,没吃过一顿饱饭。”
“你当兵十年?俺家三代当兵,从爷爷那辈起,就在禁军里。爷爷说,开元年间,禁军一个月能领三石粮,还有肉吃。现在呢?饿着肚子,跟天子逃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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