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长安弃守
东市的店铺,大多是老字号,掌柜的见多识广。他们不抢——他们只是把门板一块一块地上好,把值钱的东西,一件一件地往地窖里搬。搬完了,掌柜的站在门口,望着空荡荡的街道,问伙计:“你说,天子真走了?”
伙计答:“走了。有人看见,从延秋门走的。”
掌柜的叹了口气:“四十年的太平,说没,就没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可他的手,在发抖。
他在这东市,做了三十年的生意,见过长安最繁华的年月——开元年间,东市挨着兴庆宫一带的贵人宅第,一天的车马流水一般;胡商、波斯商、大食商,操着各种口音讨价还价,都聚在隔着一条朱雀大街的西市。那时候,谁不说长安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?
如今,连天子都跑了。
掌柜的站了一会儿,转身,回了铺子,把门板,也一块一块地上好了。
他不上好不行。外面那些逃难的人,要是看见铺子开着门,会把他的三十年,抢得干干净净。
长安城里,还有一些人,没有逃。
他们不是不想逃,是逃不了——老弱病残,妇孺孤寡,没有车,没有马,没有盘缠,连城门在哪边,都要问人。他们只能留下来,守在空荡荡的屋子里,等着命运降临。
有一个老婆婆,坐在自家门槛上,怀里抱着一只鸡。她听说天子走了,叛军要来,可她没有地方去。她只能坐着,等。
有人问她:“婆婆,你怎么不跑?”
老婆婆说:“跑?跑得动么?这鸡,是我家最后一只下蛋的鸡。我走了,它怎么办?”
说着,她把鸡抱得更紧了。
皇亲国戚们,更是一团乱麻。
有些宗室,住在皇城外的宅邸里,一早醒来,发现守门的兵都不见了。他们跑进皇城,发现宫门大开,人去楼空。有人跪在丹凤门前,嚎啕大哭;有人抢在别人前面,牵了马就跑——他们知道,叛军一来,第一个要杀的,就是姓李的。
也有不跑的。
嗣岐王的府上,老仆拦住了要逃的少主:“王爷,咱们跑了,长安的百姓怎么办?”
少主急道:“天子都跑了,我们能怎么办?”
老仆说:“天子跑了,是天子的。咱们李家的人,跑了,就是咱们的。王爷,留下吧。”
少主没有留下。他带着家眷,混在逃难的人群里,出了春明门。老仆一个人,坐在空荡荡的王府门口,望着朱雀大街上的乱象,叹了口气。
长安城,从来没有这么乱过。
就连那些名满天下的文人,也逃不过这一劫。
诗人王维,官居给事中,就住在长安城里。他是安史之乱前,长安最有名的才子,写过“独在异乡为异客”,写过“劝君更尽一杯酒”,长安的梨园子弟,没有不会唱他的诗的。
这一日,他站在自家门前,望着满街的乱象,没有逃。
不是不想逃,是逃不了。他年迈体衰,走不快,身边只有一个小童。他望着城门口涌动的人潮,苦笑了一下:“四十年前,我来长安赶考,也是从这城门进来的。如今,要走了,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。”
他终是没有走。
他关上门,回到屋里,铺开纸,想写点什么。提起笔,又放下。窗外,乱象依旧,他一个字,也写不出来。
第三节咸阳父老——“宫阙不可弃”
玄宗一行,出了延秋门,一路向西。
龙武军两千骑,加上随行的宫人、内侍、宫女,浩浩荡荡,也有好几千人。可这好几千人,谁也没有准备好这一路要吃要喝。
出发得太急,连干粮都没带。
出了长安城,队伍就乱了套。先是有人发现,随行的车驾里,有一半是空的——该装的粮食没装,该带的器具没带,只塞了些金银细软。接着,又有人发现,连宫里的御医、乐工、厨子,都没跟出来。玄宗身边,只有一个老内侍,会熬个粥。
宫人里有人哭了起来。
“哭什么,”高力士回头呵斥,“再哭,就送你回去!”
没人敢哭了。可队伍里,抽泣声还是断断续续的,像风里的破旗子。
中午时分,队伍到了咸阳。日头正毒,人困马乏,玄宗的辇驾,停在渭水边上,歇息。他下了马,站在河堤上,回望东方——长安城,已经看不见了。只有远处的终南山,还横在天际。
咸阳的县令,已经跑了。
县衙的门敞着,案上的公文还摊着,人却没了影。驿站的马,被牵走了;粮仓的门,被撬开了——有人抢在叛军前头,把能拿的,都拿走了。
咸阳的百姓,却不知道来的是天子。
他们只看见一支仓皇的军队,盔甲不整,旌旗歪斜,车上拉着穿红着绿的女人,还有几个穿黄袍的小孩。有人认出来了:“那是……那是圣驾?”
消息传开,咸阳的父老,扶老携幼,涌到了路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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