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长安弃守


  龙武大将军,禁军的统领。他骑在马上,回望了一眼灯火将熄的长安城,忽然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这声叹息,被夜风卷走,没有人听见。

    只有这些人。

    贵妃的姊妹们,皇子的妃子们,公主们,皇孙们——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人,没有一个得到消息。她们还睡在各自的宅邸里,做着长安城的好梦。等她们醒来,天子已经不在了,长安,也不在了。

    《通鉴》记这一夜出延秋门,只有一句话:

    妃、主、皇孙之在外者,皆委之而去。

    宫里的嫔妃,就更不知道了。她们住在深宫,连延秋门在哪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有人后来问过玄宗:为什么不带上她们?

    玄宗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回答不了——带上她们,就要多几百辆车,就要慢上半天,就要冒着被叛军追上的风险。在生死面前,什么恩情,什么旧爱,都抵不过一个“快”字。

    玄宗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他走出延秋门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白了。他停了一下,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——城里的坊墙,在晨曦里一片模糊;兴庆宫的方向,沉在晨雾深处,看不真切。

    那盏他推过的宫灯,还在那座殿里,摇晃着。

    第二节朝堂之乱——京城的恐慌

    天亮了。

    六月十三日的黎明,长安城的百官,像往常一样,去上朝。

    他们有的住在崇仁坊,有的住在永兴坊,离皇城都不远。他们披着朝服,抱着笏板,像过去的四十年一样,走向兴庆宫。路上,他们互相打着招呼,议论着昨日的“亲征”诏书——有人说陛下真的要亲征了,有人说那是虚张声势,吵了一路。

    到了宫门外,他们愣住了。

    宫门紧闭。

    不是上朝时辰未到的那种紧闭,是那种空无一人的紧闭。宫门前的三卫立仗,还整整齐齐地站着,执戟的兵士,盔甲鲜明,一动不动——可门里面,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有人上前叩门。没有人应。

    有人去推侧门。门闩在里面插着,推不动。

    “陛下呢?陛下在哪里?”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。

    百官在宫门外,从卯时站到辰时,从辰时站到巳时。太阳越升越高,宫门始终没有开。人群开始骚动,有人贴着门缝往里看,看见的,只有空荡荡的庭院,和一只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的猫。

    《通鉴》记这一日宫门外的景象:

    百官犹有入朝者,至宫门,犹闻漏声,

    三卫立仗俨然。门既启,则宫人乱出,

    中外扰攘,不知上所之。

    门,终于开了。

    是里面的宫人自己打开的。他们比百官更早发现——陛下不见了,贵妃不见了,太子不见了,连宰相都不见了。宫人乱哄哄地往外跑,怀里抱着金银细软,有的连鞋都跑掉了。

    “陛下走了!”

    “天子弃了长安!”

    消息像炸雷一样,在皇城门口炸开。

    朱雀大街上,顿时乱了。

    有大臣当场瘫坐在地上,笏板脱手,落在青石板路上,啪的一声——那声音,清脆得可怕。紧接着,啪,啪,啪,满大街都是笏板落地的声音。有人弯腰去捡,捡起来,又扔了:“天子都走了,还上什么朝?要这笏板,何用?”

    笏板,是官员的体面。上朝执笏,见君奏事,是四十年、五十年养成的规矩。如今,天子跑了,这规矩,这体面,碎了一地。

    朱雀大街上,丢弃的笏板,东一支,西一支。象牙的,玉石的,竹木的,在晨光里,泛着冷冷的光。

    有一个老臣,抱着笏板,站在皇城门口,死活不肯走。他是开元年间进士出身,做了四十年的官,从县尉做起,一路做到侍郎。他这一辈子,见过玄宗开元盛世的辉煌,见过勤政楼前万国来朝的场面,见过长安城的车如流水马如龙。

    他不信天子会弃城。

    “陛下不会走的,”他喃喃道,“陛下说过,长安在,大唐在。陛下不会走的。”

    可宫门开着,宫人四散,皇城空空荡荡。他站到日头偏西,终于,把笏板往怀里一揣,拖着两条老腿,往城外走。

    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
    他回头,看了一眼皇城,忽然,把怀里的笏板掏出来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
    笏板裂成两半。

    老臣踩着那两半笏板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    没有人在意它们了——宗室们套车,百姓们捆行李,有人抢了马,有人夺了驴,有人什么都不要了,只抱着孩子,往城门口跑。

    市井之间,比官场更乱。

    西市的门,一大早就被挤塌了。粮铺的门板,被人拆了当柴火;布行的绸缎,被人扯了一地;有人趁乱砸开当铺,抢了金银出来,还没跑出两步,又被另一伙人抢了去。打架的,哭喊的,骂街的,把一条西市街,闹成了战场。

    东市那边,反倒安静些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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