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两将冤死


声震原野,在潼关的山谷间回荡,经久不息。

    一个老卒跪在地上,哭喊着往前爬,被刀斧手拦住。他仰起头,满脸是泪:“高都护!你带我们打吐蕃,打突骑施,哪一仗怂过!你在安西,是顶着天的大将!今日怎的就要砍头了!”

    没有人能回答他。

    《通鉴》记这一声“枉”:

    士卒皆呼“枉”,声振地。

    高仙芝跪在雪地里,听着将士们的呼声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有这一声,”他低声道,“我高仙芝,死得不冤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边令诚。边令诚的脸色,白得没有一丝血色——他手握敕书,听着满营的呼冤声,手在发抖。他知道,这一刀砍下去,他砍掉的,是大唐最锋利的两把刀。

    可刀,还是要砍。

    高仙芝被押到封常清倒下的地方,跪在雪地里。

    他最后看了一眼潼关——那座他亲手布置了防务的雄关,那座他相信能挡住叛军的关。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:安西的二十年,小勃律那一战,怛罗斯那一仗——他从一个安西的牙将,一路做到大都护,靠的是一刀一枪,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。

    他没有对不起大唐。

    对不起他的,是这道敕书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刀落。血溅。

    潼关大营,哭声震天。

    就在这一天,玄宗又下了一道诏书:以哥舒翰为兵马副元帅,统诸道兵,守潼关。

    哥舒翰到潼关的时候,是腊月二十。

    他是一路躺着来的——风疾,半身不遂,年轻时在河西战场上留下的旧伤,加上中风,他半边身子已经不听使唤了。他是被人用肩舆抬上来的。抬肩舆的老兵,是从陇右跟了他二十年的亲兵,把他从长安一路抬到潼关,肩膀上磨出了血泡,一声不吭。

    潼关大营里,两具棺木还停着。封常清、高仙芝的首级,已经用木匣装了,正要传示诸军。

    哥舒翰站在两具棺木前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是认识他们的。当年在河西,他是陇右节度使,封常清是安西的将领,高仙芝是安西都护——三个人,都是大唐在西域、河西最有名的战将。他们打过吐蕃,打过突骑施,打过怛罗斯,在安西的风沙里,一个坑一个坑地趟过来的。高仙芝比他还小几岁,封常清更是晚辈——可如今,两个比他年轻的,先走了一步,都死在敕书下,都死在边令诚的手里。

    哥舒翰没有哭。他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,接过帅印——帅印是凉的,像潼关腊月的雪。

    他握着帅印,忽然仰起头,对天长叹:

    “陛下斩的不是二人——是潼关的命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,在潼关的山谷间,回荡了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将士们听了,哭声更响了。那哭声里,有对封高二人的悲,有对自己的怕——监军的刀就悬在头顶,谁也不知道,下一个倒下的是谁。

    边令诚就站在不远处。他听见了哥舒翰这句话,脸上的表情,说不清是笑还是哭。

    当天夜里,边令诚设了一桌酒,请哥舒翰。席间,他陪着笑:“哥舒公,陛下这是雷霆之怒,也是为三军立威——斩了二将,诸军自然用命。”

    哥舒翰端着酒杯,看了他很久,说:“监军,你信么?”

    边令诚的笑容,僵在脸上。

    哥舒翰没有等他回答,把酒杯搁下,说:“我病着,不能饮酒。监军请便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走了,把边令诚一个人留在灯火通明的帐子里。

    军心,已经变了。

    边令诚监军,从此潼关大营人人自危。将士们不敢议论战事,不敢多说话,见了宦官,像见了老虎。监军的耳目,遍布营中——谁说了抱怨的话,谁流露了对封高二人的哀思,都可能被记下来,报上去。一支军队,最怕的不是打不过敌人,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——如今,潼关的将士们,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守住潼关,是替两个冤死的人守住,还是替一个砍了他们脑袋的皇帝守住?

    这个念头,像一把钝刀,在每一个将士的心口,慢慢地磨。

    后来,就是至德元载六月的事了。

    哥舒翰守潼关,守了整整半年。郭子仪、李光弼在河北连战连捷,叛军后方空虚,胜利的天平,正在一点一点地倒向大唐——可就在这时候,杨国忠猜忌哥舒翰,怂恿玄宗强令出关。哥舒翰恸哭出关,中崔乾祐埋伏,灵宝之役,二十万大军,一败涂地。

    潼关,还是丢了。

    长安,还是丢了。

    史家后来说,玄宗斩封常清、高仙芝,是安史之乱中,大唐自戕最狠的一刀。那一刀,砍掉的不是两颗人头,是潼关守军的胆,是前线将士的心,是大唐最后一道防线的魂。

    封常清临死前写的那句“愿陛下勿轻此贼”,玄宗没有听到;高仙芝临死前说的那句“我若死,诸军当自守潼关”,潼关的将士记住了,可潼关,终究没有守住。

    不是他们不想守,是那颗心,已经被那一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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