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两将冤死


不巡营,先传他一个人,这架势,他懂。

    他没有逃,没有叫屈,甚至没有整理衣冠。他坐下来,铺开纸,提笔,写了一封遗表。

    笔落在纸上,他的手很稳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洛阳城头那些市井少年的脸,想起了那个在城头上喊“俺杀人了”的屠户,想起了自己在御阶下说的那句“计日取逆胡之首”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,都像是用刀刻的。

    《通鉴》录封常清遗表,大意是:

    臣自城陷之后,前后三度遣使奉表奏闻,

    皆不达。臣与仙芝议,以为陕郡之地,

    隘而无险,不足以守,故引兵保潼关,

    据险以拒之。

    遗表写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笔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洛阳城头的血,想起了那些连刀都握不稳的市井少年,想起自己在御阶下说的那句“计日取逆胡之首”。他提笔,接着写:

    “臣死之后,愿陛下勿轻此贼,勿忘社稷。”

    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搁下笔,把遗表折好,交给身边的亲兵:“若我不能面圣,你替我,呈给陛下。”

    “勿轻此贼”——这四个字,是他用六万条性命换来的教训。

    那六万洛阳少年,用血告诉他:范阳的兵,不是纸糊的;安禄山,不是酒囊饭袋。朝廷若还拿老眼光看这个“杂胡”,还指望靠一群群没练过兵的市井之徒去填,长安,迟早也会像洛阳一样陷落。

    这句话,他不能当面说——一个将死之人,说的话,没人肯信;写在遗表里,或许陛下还能看上一眼。

    这是他这辈子,最后一次尽忠。

    亲兵接过遗表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:“将军——”

    封常清摆摆手,打断他:“哭什么。我是军人,从安西到洛阳,打了半辈子仗,死在战场上,不冤。”

    他整了整衣甲,大步走出营帐。

    边令诚在帐外等着他,手里捧着敕书,身后站着刀斧手。

    封常清看了一眼那敕书,神色如常。他跪下来,听完敕书,直起身,只说了一句:“臣死,不敢辞。愿陛下,以社稷为念。”

    边令诚愣了一下——他见过太多临死的人,哭的,骂的,瘫在地上的。像封常清这样,从容得像赴宴一样的,他没见过。

    “将军,可有话要带给陛下?”他问。

    封常清说:“有。劳烦监军,把这封遗表,呈给陛下。”

    他把遗表递过去,然后转身,背对着刀斧手,自己跪下了。

    刀落。血溅。

    安西的风沙,怛罗斯的尘土,洛阳的城头——封常清的一生,在潼关的雪地里,画上了句号。

    他死的时候,四十七岁。

    亲兵抱着那具尸体,哭得直不起腰。营中将士,闻讯而来,跪了一地,哭声震天。

    边令诚站在雪地里,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,忽然觉得,潼关的雪,好像比长安的,要冷得多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潼关大营,三军震动。可紧接着,边令诚又传了第二道敕书——这次,是高仙芝。

    第四节自毁长城——“陛下斩的不是二人”

    高仙芝站在营门口,看着封常清被斩的地方。

    血还没干。雪地上一片殷红。

    他认得那片血迹——方才,他远远地看见封常清走出来,跪下去,刀落,血溅。他没有上前,也没有回避,就那么站在营门口,看着自己的老部下,从从容容地,走完了人生最后一步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安西营门外,那个站了一夜的穷小子。

    “都护不收,我便不走。”——那个细瘦跛足的少年,如今倒在潼关的雪地里,头朝着北方,向着长安的方向。

    高仙芝收回目光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兵,说:“把甲穿了。”

    亲兵不解:“将军,这是去听敕——”

    “听敕,”高仙芝说,“也穿甲。”

    他穿好甲,走到边令诚面前,跪下,听敕。

    敕书念完了。高仙芝没有起身。他抬起头,看着边令诚,一字一句地说:

    “我遇敌而退,死则宜矣。今上戴天,下踏地,中间若有寸心,岂有不知者?”

    我遇敌而退,死则宜矣。

    今上戴天,下踏地,

    中间若有寸心,岂有不知者?

    满营的将士,都听见了这句话。

    高仙芝接着说:“我退守潼关,是为守住长安的门户。陕州无险,五万新兵守孤城,是送死。我退,是为了守。今日我死,诸军当自守潼关——潼关在,长安在。”

    我若死,诸军当自守潼关。

    话音未落,营中哭声四起。

    那些从长安跟着他出来的将士,那些在陕州跟着他退却的兵卒,那些刚刚看着封常清倒下的人——他们齐声高呼:

    “冤枉——”

    “冤枉——”

    “冤枉——”

    呼声如潮,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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