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常山忠烈
的武夫,几个文臣——严庄、高尚——缩着脖子站在一边。安禄山坐在御座上,比在范阳的时候胖了一圈,冕旒压在他圆滚滚的头上,有些滑稽。
安禄山看着阶下被缚的老者,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:
“汝世为唐臣,何负于我,而反邪?”
他说的不假。颜杲卿的常山太守,是他举荐的;袁履谦的官位,也是他给的。在安禄山看来,他对颜家,有恩。
杲卿抬起头。六十五岁的老人,须发皆白,伤痕满身,可那双眼睛,亮得可怕。他瞋目而骂,一字一句,字字如刀:
“汝营州牧羊羯奴耳!窃荷恩宠,天子负汝何事,而乃反乎?我世为唐臣,禄位皆唐有,虽为汝所奏,终不负唐,岂从汝反邪!”
《新唐书》记此段,几乎逐字录下了这场骂:
禄山怒曰:“吾擢尔太守,何所负而反?”
杲卿瞋目骂曰:“汝营州牧羊羯奴耳,
窃荷恩宠,天子负汝何事,而乃反乎?
我世为唐臣,禄位皆唐有,虽为汝所奏,
终不负唐,岂从汝反邪!”
满殿皆静。
安禄山的脸色,一寸一寸地沉下去。他这辈子,最恨的就是被人叫“牧羊羯奴”——那个在营州放羊的杂胡出身,是他一辈子抹不掉的污点。如今,这个被他亲手举荐的老书生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它戳穿了。
“节解。”安禄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节解,凌迟。叛卒上前,将杲卿缚于殿外天津桥柱上,一刀一刀地割。杲卿骂不绝口。叛卒割他的肉,他骂;断他的手足,他骂;血顺着桥柱流进洛水,他还在骂。
天津桥横跨洛水,是洛阳城最热闹的去处。平日里,桥上车马如流,贩夫走卒,络绎不绝。可这一日,桥上静得出奇——没有人敢靠近,也没有人敢看。只有桥下的洛水,依旧不紧不慢地流着,把一蓬一蓬的血色,慢慢冲淡。
安禄山坐在桥头,命人搭了帐子,亲自监刑。他本想看这个老书生如何讨饶,如何哭号,如何一点点软下去——可直到那老人被割得不成人形,他也没有听到一声讨饶,一声哭号。
骂声,从头到尾,没有断过。
《新唐书》记:
缚之天津桥柱,节解以肉啖之,
骂不绝,贼钩断其舌,
曰:“复能骂否?”杲卿含胡而绝。
杲卿死时,年六十五。
袁履谦亦被执,叛卒断其手足,令其跪降。履谦骂不绝口,叛卒割其舌,他犹以目视贼,唾血而骂,乃死。临死前,他对着一众叛卒,用尽最后的力气,喊了一声:“常山——”后面的话,被血堵住了。可所有人都听懂了:常山,没有降。
史书说,颜杲卿死前,留下的最后一句话,只有两个字——不是“负你”,不是“反邪”,是那两个字:
“唐——臣——”
不。其实连这两个字都没说完。贼钩断了他的舌头,最后那一声,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,含含糊糊,没有人听得清——可满殿的人都看见了,他至死,眼睛都是睁着的。
第四节一门忠烈——颜季明之死
常山城破那一天,颜季明不在城头。
季明是杲卿的少子,二十六岁。这两年,他是平原与常山之间最勤快的信使——叔父真卿在平原修城备粮,父亲杲卿在常山暗中呼应,那一封封夹在书卷里的密信,都是他背着包袱,一趟一趟送出来的。他记得那年秋天,叔父在书房里写了一个“忠”字,交给他:“带去常山,交给你父亲。若叛贼起兵,颜氏满门,以死报国。”
那幅字,他亲手交给了父亲。父亲挂在书房墙上,看了很久,说:“字如其人,我一看就懂。”
后来起兵了,举义了,十七郡响应了。季明更忙了——他往来于十七郡之间,传檄、送信、联络。他骑术好,胆子大,一夜能跑两百里。袁履谦常夸他:“季明这双腿,顶得上十匹快马。”
叛军围城之后,季明被困在城里,出不去,也闲不住。他帮着守城,箭射得准,刀使得快,城头几次危急,都是他带人冲上去堵的口子。
城破那一夜,季明在东城巷战。他身边只剩下七八个亲兵,退进一条死巷。叛军围上来,劝他降:“颜家小子,你爹已经死了,你降了,大燕皇帝念你是条汉子,保你一条命!”
季明没有答话。他撕开衣襟,从怀里取出一幅字——那幅“忠”,他竟一直贴身带着。起兵之后,他总觉得,该把这幅字还给叔父了。可战事一起,两郡隔绝,他回不去平原。于是他把字揣在怀里,想着:等打完了仗,再送去。
如今,打不完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幅字。墨迹依旧,只是边角被血浸透,洇开了。“忠”字的最后一笔,已经被血染得看不清了。
季明把字叠好,重新揣进怀里,握紧了刀。
“我颜家,”他说,“世为唐臣。”
那一战,颜季明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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