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常山忠烈
战而死,年二十六。
颜氏一门,自杲卿以下,同死者三十余人。有在城头战死的,有在巷战中被杀的,有被俘不屈遇害的——常山颜氏,几乎满门皆墨。
消息传到平原,已是正月底。
颜真卿正在城头巡守。信使跌跌撞撞爬上城,把常山陷落的消息告诉他。真卿听完,没有哭,也没有说话。他转身,一步一步走下城楼,回到书房,把门关上。
门里,传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恸哭。
那哭声持续了很久。书房里,没有点灯。黑暗里,真卿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案面,一遍一遍地念:
“兄长……季明……”
他想起季明最后一次离开平原时的样子——少年牵马,站在北门口,笑着说:“叔父,等打完了仗,我把那幅字给您送回来。”
那幅字,他再也没能等回来。
后来,战事愈急。六月,潼关失守,玄宗幸蜀。平原孤悬敌后,真卿弃郡,间道赴行在。他走的那天,回头望了一眼平原城——城头的唐旗还在,只是他这一走,不知何年能回。
再后来,是三年以后的事了。
乾元元年,蒲州。真卿任蒲州刺史,遣人往常山,寻访季明骸骨。乱世之中,尸骨无存,寻了许久,只寻得一颗头颅。
据说,找到头颅那天,蒲州正下着雨。真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对着那颗头颅,坐了很久很久。他认得那颗头颅——眉骨上有一道旧疤,是季明少年时爬树摔的。他抚着那道疤,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,落在案上。
然后,他铺纸研墨,写下了一篇祭文——《祭侄季明文》。
那篇祭文,字字如血。后来的人说,它是天下第二行书,仅次于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。可写它的人,当时满心满肺,只有三个字:对不起。
他写的是“季明”,可那一笔一画里,写的不只是季明——是常山城头那面残旗,是天津桥上那个至死不跪的老人,是颜氏一门三十余口,是那一封封石沉大海的血书。
《祭侄文稿》的开篇,是这么写的:
惟尔挺生,夙标幼德,
宗庙瑚琏,阶庭兰玉,
每慰人心。
写到痛处,他笔锋陡转:
父陷子死,巢倾卵覆。
天不悔祸,谁为荼毒?
念尔遘残,百身何赎!
“父陷子死,巢倾卵覆”——八个字,写尽了常山之变。
那幅“忠”字,从此再没有人见过。有人说,季明战死时,怀里揣着它,血浸透了纸,与他一同埋在了常山的乱葬岗;也有人说,城破那夜的大火,把它烧成了灰,灰烬扬进风里,落进了常山的土。
没有人说得清。
可常山的百姓记得:那年腊月,土门关上升起过一面唐旗;那年正月,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,在洛阳的桥柱上,骂贼而死,至死未降。
战后的常山,残阳如血,残旗半卷。城头那面燕旗,在风里猎猎作响——可城里的老人说,那面旗底下,压着的,还是土。
钩断舌之后,杲卿已经说不出话来了。
可他的嘴,还在一张一合。血沫从他的嘴角涌出来,顺着花白的胡须往下淌,染红了桥柱,染红了脚下的洛水。他没有声音了,可他的嘴还在动——那嘴型,反反复复,只有一个字。
“唐。”
有人看出来了,却没有人敢说出来。
安禄山坐在御座上,看着那个被割了舌头的老人,在桥柱上把最后一个字,用嘴型念了一遍,又一遍。他的脸色很难看。他没有发怒,也没有下令补刀,就那么坐着,看着。
直到那老人终于不再动了。
“埋了。”安禄山说。
左右应声上前。血已经流尽了,尸体冷得像桥下的水。没有人注意到,老人至死,双目未瞑——那双眼睛,直直地望着北方。北方,是常山的方向。
天津桥下,洛水东流。水面上,漂着一片殷红,渐渐淡了,散了,终究汇入滔滔浊流。
后来,史书给颜杲卿的结局,只留了一行字。可那行字底下,压着的是:一门三十余口,一个二十六岁的少年,一封封石沉大海的血书,一面残破的唐旗,和一个老人在桥柱上,用最后的力气,念了无数遍的那个字。
常山的灯,熄了。
平原的灯,也熄了。
可这世上有些东西,从来不是靠灯照着的。
安禄山后来常说,他这辈子,只后悔一件事——不是没有早杀杨国忠,不是没有直取长安,而是那天在天津桥上,他亲手割掉的那个舌头,到死,还在念着“唐”。
那一个字,比范阳十五万兵,还让他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