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颜氏兄弟与忠义前夜


吹牛:“等大王的事成了,咱们都是开国功臣,人人有官做——”军士低声说:“慎言。”监工嘿嘿一笑:“慎什么慎,范阳城里,谁不知道大王要‘除旧布新’了。”

    除旧布新。刘五不懂这四个字的意思,但他听懂了另一层意思:要出大事了。

    这年七月,安禄山向朝廷“表献马三千匹”。

    献马是寻常事,边将年年献。但这一次,安禄山在表文里写明:每匹马,派执控夫二人;三千匹马,就是六千名控夫;再加上二十二名蕃将部送——这支“献马队伍”,实际上是一支武装到牙齿的军队。

    河南尹达奚珣看出了门道,密奏玄宗:“禄山所献马,请官给夫,无烦本军。他这次献马,恐有他意。”

    禄山表献马三千匹,每匹执控夫二人,遣蕃将二十二人部送。河南尹达奚珣奏:“禄山所献马,请官给夫,无烦本军。”上由是始疑禄山。

    ——《资治通鉴》天宝十四载七月

    玄宗疑了。

    他遣中使冯神威,赍手诏往范阳,谕安禄山:“献马是好事,不必费卿的军士。车马宜俟至冬,官自给夫,卿安心养病便是。”——语气还是那么亲厚,却多了一道试探。

    冯神威到范阳那天,安禄山没有出迎。冯神威在府门外等了半个时辰,才被带进去。大堂上,安禄山踞坐胡床,微跛着一条腿,连站都没站起来,只斜着眼问:“皇帝安稳否?”

    冯神威答:“圣躬万福。”

    “朕与卿恩义如一体,卿勿忧疑……”安禄山重复着诏书里的话,忽然笑了,“皇帝信我,我自然信皇帝。马不献亦可,十月,我当亲自诣京师,面见圣人。”

    冯神威一听“十月当诣京师”,心里咯噔一下:安禄山入朝,从来不带重兵。这话听着是忠,细想,是拿入朝作饵,探朝廷的虚实。

    他不敢接话,诺诺而退。出城那天,他回头看了一眼范阳城——城门洞开,旌旗猎猎,看不出一点异样。可他就是觉得,这座城,已经不是大唐的城了。

    回到长安,冯神威跪在玄宗面前,泣不成声:“臣……臣几不得见大家!”

    玄宗脸上的笑意,慢慢收住了。

    他问:“禄山,当真如此?”

    冯神威不敢答。玄宗又问了一遍。冯神威叩头:“陛下,臣不敢妄言。范阳城中,灯火彻夜不熄,铁匠连夜铸甲,军营日夜操练……臣在路上就听说,百姓都在唱一首童谣——”

    “什么童谣?”

    “禄山来,禄山来——”

    玄宗沉默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兴庆宫的灯熄得很晚。杨国忠也连夜进宫,第三次上奏:“陛下,臣愿以头颅担保,安禄山必反。他养曳落河,蓄战马,筑雄武城,如今又要献马三千匹——哪一样是忠臣该做的?”

    玄宗没有像从前那样喝退他,也没有发怒。他坐在灯下,手里捻着一枚棋子,捻了很久,才说:“国忠,你容不下禄山,朕知道。可你说他反,拿出凭据来。”

    “凭据?陛下要的凭据,等范阳的兵过了黄河,就晚了!”

    “朕与禄山,君臣二十年。”玄宗把棋子放下,声音低下去,“朕待他不薄,他不会反。你不懂他,朕懂。”

    杨国忠还想说什么,高力士在阶下轻轻咳嗽了一声。杨国忠看了他一眼,把话咽了回去,悻悻退下。

    高力士垂着眼,一言不发。他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:“臣恐一旦祸发,不可复救。”那时玄宗说:“卿勿言,朕徐思之。”他“徐思”了两年,思出的结果是:禄山不会反,禄山是朕的干儿子。

    如今,干儿子在范阳铸甲。

    玄宗忽然问:“颜真卿在哪里?”

    左右答:“平原太守。”

    “平原……”玄宗想了一会儿,没想起这个人的模样,只说,“平原郡,紧挨着范阳吧。让他小心些。”

    左右应了。这道口谕,传到平原,已经是秋天。

    第四节忠义前夜——“满门忠烈”的预演

    天宝十四载十月末,平原郡。

    这一天,颜真卿没有会文士。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从午后一直到天黑。

    傍晚,一骑快马从北门入城,马背上是个年轻人,风尘仆仆,腰间别着一卷书——《颜氏家训》的新抄本。他叫颜季明,颜杲卿的第三子,颜真卿的从侄,今年二十六岁。

    季明进了书房,先给叔父行礼,然后把那卷书呈上来。真卿接过,没有立刻翻,先问:“你父亲好吗?”

    “好。阿父让侄儿告诉叔父:常山诸事已备,井陉、土门两处隘口,都派了心腹把守。”

    真卿点点头,翻书。翻到那一页,指甲一挑,夹着的信取出来——杲卿的回信。他读完,把信放在灯上烧了,看着纸灰落进砚台里。

    “叔父,”季明说,“还有一件事。侄儿在路上听人讲,范阳那边,铁匠全被征去铸甲了,库房里的兵器堆成了山;安禄山还换了官衔——他手下那些人,都改了称呼,叫什么‘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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