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颜氏兄弟与忠义前夜
,本地人,认识真定城每一户人家。他平日话不多,办事却极稳,常山郡的粮仓、驿道、兵丁,都在他心里装着。更难得的是,此人耿直——当年范阳来公文,要常山加征草料供给范阳军马,袁履谦硬是顶了回去:“常山的草,喂常山的牛马;范阳的马,自有范阳的草。加征,除非有敕旨。”
杲卿把信给他看,袁履谦读完,抬头问:“太守的意思?”
“贼若起,”杲卿说,“我当据常山以应。”
袁履谦一揖到地:“履谦从太守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袁履谦顿了顿,“安禄山待太守不薄。”
杲卿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真定城的街巷,半晌,说:“禄山待我,是私恩;大唐之于颜氏,是公义。私恩难舍,公义难违。若真有那一天,我舍私恩,全公义。”
他回到案前,铺纸磨墨,写回信。字不多,也是几行:“书悉。弟之谋,即兄之谋。常山、平原,同气连枝。贼若起,兄先举常山,弟继平原,河北二十四郡,当有应者。家中诸事,勿以为念。唯愿天佑大唐。”
写罢,他把回信照原样叠成巴掌大,夹回《家训》新抄本的那一页,又把书卷好,交给来人。
“原样带回去,”他说,“告诉二老爷:书读完了,很好。”
来人走后,杲卿把那卷旧《家训》又捧起来,翻到《慕贤》篇,慢慢念出声:“用其言,弃其身,古人所耻……”
念到一半,他停住了,把书合上,放在膝上,望着窗外。真定城的暮色沉下来,远处有人家点了灯,一盏,两盏,沿着街巷铺开,像一条温热的河。
他看了很久,轻声说:“颜氏一门,从来不在纸上。在骨子里。”
第三节范阳的灯火——反叛的筹备
范阳城,安禄山府邸。
天宝十四载的夏天,这城里的灯火,比往年亮得多。
外人看见的是太平:安大帅依旧肥胖,依旧会说笑话,依旧隔三差五地给长安上贡——骏马、珍玩、胡姬,一车一车地往京师送。长安那边也依旧热闹:霓裳曲依旧在兴庆宫响着,贵妃依旧在华清池沐浴,玄宗依旧说“朕与禄山,君臣一体”。
只有范阳城里的人知道,这灯火不对劲。
先是工匠。
范阳城西有一片官坊,铁匠刘五在那打了半辈子铁。往年官坊做的是农具、马掌、门钉,活儿稀松,刘五还能攒几个钱。今年入夏,官坊的活儿突然变了:不打造农具了,全部改打铁甲、枪头、刀剑。炉子从早烧到晚,铁花飞溅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刘五的手艺好,被点去铸甲。甲叶一片一片,淬火,打磨,串成铁衣,一领一领地码进库房。库房他偷偷看过一眼:铁甲从东墙堆到西墙,刀枪一排一排,望不到头。他数过,数到一千就数不下去了——那不是他一个铁匠该数的数。
他不敢问。前些日子,有个伙计多嘴,问监工“打这么多兵器干什么”,第二天就没了影儿。刘五的老婆孩子被迁进官坊旁边的宅子里,说是“眷属安置”,其实就是人质。他不敢跑,也跑不了。夜里他躺在作坊的草席上,听着隔壁炉子还在响,心里想:这是要打仗了。跟谁打?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打的甲,将来要穿在什么人身上,砍什么人——他不知道,也不敢知道。
再是军士。
范阳的兵营,从入夏起就封了。校场上日夜操练,马蹄声把城墙都震得发颤。曳落河的营地灯火彻夜不熄,八千壮士,一色铁甲,半夜里还能听见他们唱胡歌——那歌声浑厚低沉,像狼嚎,从城外传进来,听得城里百姓心里发毛。同罗、奚、契丹的降卒,安禄山养了他们好几年,衣粮比禁军还厚,如今一个个养得膘肥体壮,眼中放着凶光。有人偷偷数过,光曳落河一个营地,就有战马数万匹,马槽一排排望不到头,夜里打着响鼻,像闷雷滚过地面。
安禄山自己,却比往年更“闲”了。
他请了长安来的官人们看戏、看胡旋舞,谈笑风生。范阳的节度府里,日日设宴,仿佛天下太平,只有他知道,宴席散去之后,严庄、高尚、阿史那承庆这些人,会一盏一盏地进他的密室,一谈就是一夜。
严庄是河南人,读书人,安禄山的谋主,掌着范阳的“机要”——往来文书,军情条陈,都从他手里过;高尚是幽州人,落魄书生,被安禄山收在帐下,专管出谋划策,写檄文。这两个人,一个替他算“天下事”,一个替他写“讨逆文”。安禄山不识字,但他知道,要改朝换代,靠的不只是刀,还要有拿笔的人。
改了朝,就要换官。范阳城里,私下的官衔已经悄悄变了样:孙孝哲掌了屯营,高邈、何千年掌了军使,安禄山的心腹们,人人头上多了一顶“新帽子”。府里的人说话,也不称“大帅”了,改口叫“大王”——叫得顺溜的,赏;叫不顺溜的,瞪一眼。只有留守范阳的贾循,还是旧称呼,安禄山也不怪他,只是笑:“贾公是老实人,由他。”
“改朝换代”这四个字,刘五是在作坊里偷听到的。监工喝多了酒,跟军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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