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颜氏兄弟与忠义前夜


天,颜真卿大摆宴席,请来全郡的名士,饮酒赋诗整整三日。酒桌上,有人问起太守如何治郡,颜真卿说:“治什么郡,喝酒。写写字,听听曲子,太平盛世,要太守做什么?”

    来人把这话原样带回了范阳。

    安禄山听了,哈哈大笑:“我当颜真卿是什么人物——一个写字画画的书生罢了。书生做太守,成不了事。”

    他不知,他派去的那三日酒宴,颜真卿一面举杯,一面借着醉意,把来人马匹的鞍鞯、随从的佩刀、说话的口音,全看在了眼里。

    送走探子那天夜里,颜真卿立在城头,看着北方的夜空。风从范阳方向吹来,隐隐带着什么声响——也许是风声,也许是别的东西。他提着的马灯被风吹得晃了晃,光晕在城墙垛口上一明一灭。

    “书生。”他低声说,“书生也能守城。”

    真卿度禄山必反,阳托霖雨,增陴浚隍,料才壮,储廪实,日与宾客泛舟饮酒,以纾禄山之疑。果以为书生,不虞也。

    ——《新唐书·颜真卿传》

    第二节常山之约——兄弟同心

    常山郡,恒州,真定城。

    颜杲卿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卷书——《颜氏家训》。这书他从小读,如今六十多岁了,还在读。书页泛黄,边角磨圆,是传了三代的旧本。

    他今年六十四岁。做了大半辈子小官,范阳户曹参军,管户籍钱粮,不显山不露水。天宝年间,安禄山见他文行俱佳,奏了一本,让他做常山太守。常山属河北道,在范阳以南六百里,扼着井陉的入口,是中原的门户。

    ——常山太守这四个字,是安禄山给的。

    当年安禄山表他的时候,话说得很好听:“常山乃河北要冲,非廉干之臣不能守。颜杲卿有文名,有操守,臣保举此人,绝无差错。”范阳的人都说,杲卿是“安大帅的人”。他自己从不否认,也从不承认,只是淡淡地笑。

    其实他心里明白,安禄山用他,一半是真心赏识,一半是做给河北的士族看:看,我安禄山也敬重读书人,也礼遇名门之后。范阳的幕府里,养着不少这样的“名士”——严庄、高尚,还有他。安禄山要的是名声,要的是河北人心。

    可颜杲卿心里那杆秤,从来没有倾斜过。

    颜杲卿有时候半夜醒来,会想这件事。禄山待他不薄:俸禄照给,礼遇有加,逢年过节还有赏赐。范阳那边来人,见了他都称“颜公”。外人看来,他是安禄山的人。

    可他自己知道,他不是。

    颜氏的门第,比安禄山想象的硬得多。他的先祖颜之推,是南北朝的名士,著《颜氏家训》,历梁、北齐、周、隋四朝而不折节;之推之孙颜师古,为太宗注《汉书》,一代大儒。这样的家世,讲的是“诚孝”“忠义”,讲的是“生于乱世,长于戎马”也要守住的那口气。

    安禄山一个边镇武夫,怎么会懂这些。

    杲卿还记得小时候,祖父教他背《家训》,背到《序致》篇,祖父说:“这书里没有一句假话。颜氏能传八百年,靠的不是田地,不是官位,是骨子里这口气。你记住,做官可以丢,家产可以丢,这口气,不能丢。”

    那时候他还小,不懂什么叫“这口气”。如今六十多岁了,他懂了:那是颜之推在乱世里带着一家老小,从江南逃到北朝,一逃几千里,也没有把书丢掉的那口气;是颜师古在太宗面前,为一字一句注疏辩难,据理力争的那口气。

    也是颜真卿在平原郡,白日饮酒、夜里修城的那口气。

    正想着,门房来报:“二老爷的信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二老爷”,是平原太守颜真卿,他的从弟。颜氏这一辈,就他们兄弟两个还撑得起门面。

    仆人送进来的,是一卷书,和一本新抄的《颜氏家训》——真卿的字,一笔一画,端端正正。

    杲卿接过来,先看那卷书,是一卷《家训》的新抄本。他翻开,慢慢地读,读到某一页,手忽然停住了。

    这一页,比别的页厚。

    他用指甲轻轻一挑,纸页里果然夹着一封信。信纸叠得极小,只有巴掌大,字也小,是真卿那端正的楷书,一撇一捺都压得极稳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
    信上只有几行字:“兄台鉴:范阳积粟聚兵,蓄马铸械,反状已露,且夕必发。弟已备平原:增陴浚隍,料丁储粟,旬日可集万人。常山扼井陉土门,贼若南下,兄据之,弟出之,两郡互为犄角,可断贼归路。颜氏世受国恩,成败在此一举。弟真卿顿首。”

    杲卿把信读完,手没有动。

    窗外的秋阳照进来,落在信纸上。他坐了许久,把那几行字又读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,看着墙上挂的一幅字——那是他年轻时,真卿写给他的:“兄弟阋于墙,外御其侮。”

    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,真卿还是京兆万年的一个读书郎,他也还只是个县尉。颜氏的家学,代代相传的,除了书,就是这个。

    他唤来长史袁履谦。

    袁履谦是常山的老吏,做了二十多年长史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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