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均田崩溃与财政危机
今的兵,还没上阵,先要粮饷、要衣甲、要安家钱——你们这是养兵,还是养爷?!”
书吏认得他,也不恼,说:“陈四爷,你说的那是老黄历了。如今朝廷征兵,就是给钱的。健儿当兵,一年十二贯钱,还管衣粮。你那会儿自备弓马,是苦;如今的兵,花钱买来的,可不就金贵?”
陈四被堵得说不出话。
他不知道,他堵在喉咙口的那口气,正是这个王朝最要命的地方。
府兵制废了,募兵制兴了,军费像开了闸的水。
开元初年,朝廷岁供边军衣粮,不过二百万缗。到天宝年间,镇兵四十九万,马八万余匹,每岁衣千二十万匹、粮百九十万斛——翻了好几倍。边镇的兵,全是吃饷的职业兵,将领说一不二,兵士只认发饷的人;京城的禁军,也全是花名册上领钱的“市井无赖”,上不了阵,只会领钱。前些年杨国忠核饷,减了三成,还省出三百万贯——可兵还是那些兵,省下的钱进了大盈库,兵照样不会打仗。
钱从哪里来?从地里来,从租庸调里来,从逃也逃不掉的百姓身上来。地越来越少,税越来越重,逃户越来越多;逃户越多,在籍的丁口负担越重,逃的更多。
这是一个环。陈四看不懂,但他感觉得到——他这辈子,先是当兵不要钱,后来兵要钱了;先是家里有地,后来地没了。他总觉得,这两件事是一件事:田和兵,本来就是一体两面的东西。均田制养着府兵,府兵护着均田制。如今田垮了,兵也垮了——两个一起垮的。
他有时候坐在门槛上,跟陈翁说:“咱大唐起家,靠的是‘寓兵于农’四个字。兵在田里,田在兵手里,这才叫铁打的江山。如今兵不种田了,田也不姓‘官’了——江山,靠什么撑?”
陈翁听不懂这些。他只知道,堂兄的弓没弦了,他家的地没了,这日子,一天比一天难熬。
及府兵法坏,方镇之兵日盛,而国用日屈。
陈四死在天宝十三载冬天。临死前,他让人把当年那套府兵行头找出来——只剩一把没弦的弓。他摸着弓背,对陈翁说:“我这一辈子,先给朝廷白当了二十年兵,后来朝廷的兵,花钱都养不起了。你说,这算哪门子盛世?”
没人回答他。
陈翁把那张没弦的弓,挂在了堂屋的墙上。
第四节杨国忠理财——大盈库的膨胀
长安,政事堂。
杨国忠的案头,永远摆着账册。
自从他掌了度支,天下财赋的进出,都过他的手。天宝七载,他判度支;九载,玄宗赐名“国忠”;十一载,拜右相,兼领四十余使——度支、户部、盐铁、两京仓库,全攥在他一个人手里。
他是怎么爬上来的?户部老吏们心里都有数:杨国忠是贵妃的从祖兄,早年不过是蜀中的一个浪荡子,赌博、打架,样样在行,欠了一屁股赌债,被族人看不起。后来攀上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,进京替他说项,又借着贵妃的裙带,一路青云。天宝七载判度支的时候,他连“度支”两个字怎么写,都是现学的。可他会算账——或者说,他知道该让皇帝看到什么样的账。
《通鉴》说他“由是征责赋税,无复准的”。这话什么意思?就是收税没有定准:该收多少,他说了算。今天要修宫室,加一征;明天要备边,加一征;后天皇帝要赏人,再加一征。天下的财富,像水一样,被一道道堰坝拦住,往一个方向流——往长安流,往杨国忠的账上流。
他有一套本事,叫“进奉”。
杨国忠掌度支之后,隔三差五,就有一笔“羡余”送进宫里——不是国库,是内库。什么叫“羡余”?本来是州县征收时多征的、留作地方公用的小钱,被他收上来,充作“盈余”,进献给皇帝。一进,就是几十万贯。玄宗龙颜大悦,觉得这个宰相能干,天下的钱越理越多。
内库,就是大盈库。天子的私库。
大盈库设在宫城之内,归宦官管,钥匙挂在皇帝的腰带上。库里的钱,不属国库,不入度支,纯粹是天子的私房钱——赏贵妃、赏公主、赏边将、赏梨园弟子,都从这里支。早年间管这个库的,是王鉷。王鉷掌内库那些年,岁进钱宝百亿万,“以供宫中宴赐”,玄宗花起来,眼睛都不眨。天宝十一载,王鉷死了——他的案子,正是杨国忠一手办的。办完了王鉷,大盈库,也就到了杨国忠手里。
如今,天下的税,名义上归国库,实际上——全进了大盈库。
杨国忠有一册账,两京各一册,记大盈库的出入。长安一册,洛阳一册,都是他亲手订的。册上的数字,一年比一年大:天宝七载,岁入内库若干;八载,又增若干;九载、十载、十一载,一年一个样。到天宝十三载,两京大盈库的存积,钱帛如山,连库房的墙都加高了三尺。
他去大盈库看过一回。库门一开,成捆的绢帛码到梁上,铜钱串成一贯一贯,堆得像山。管库的宦官举着灯,陪他往里走,灯影里,绢是白的,钱是黄的,望不到头。宦官说:“相公,自您掌度支,这库一年比一年满。”杨国忠嗯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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