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均田崩溃与财政危机


一声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想的不是这些钱有多少——他想的是,皇帝看见这些钱,会更放心。

    账册送到御前,玄宗翻了翻,笑得合不拢嘴。

    “国忠理财,朕无忧矣。”

    杨国忠叩头谢恩。出了宫,他的轿子拐进政事堂,又翻开一册新的账——那是户部的账。

    户部的账,一年比一年难看:租庸调的岁入,折成粟、绢、钱,逐年往下掉。逃户越来越多,在籍丁口越来越少,正经该收的税,收不上来。杨国忠不看这个。他把户部的账压在最底下,把那册大盈库的账,摆在最上面。

    有人问他:“相公,国用不足,户部岁入日减,如何是好?”

    杨国忠说:“户部岁入不足,大盈库足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天子的私库。”

    “天下是天子的天下,私库就是国库。”

    那人还想再说,杨国忠已经低下头去,翻那册大盈库的账了。账页上,一行行的数字,像一队队整齐的兵。

    他没想到的是——或者说,他早想到,只是不愿想——大盈库里的钱,皇帝用来赏人;安禄山在范阳,也有他自己的“库”。范阳的库里,装的是商胡贩鬻岁输的数百万珍货,是榷场换来的战马,是雄武城里囤积的兵器粮草。杨国忠核减边军饷三成,省下的三百万贯,进了大盈库;安禄山在范阳,用这些年攒下的家底,喂出了一支只听他号令的军队。

    钱,从百姓身上刮下来,没有变成边疆的城防,没有变成赈灾的粮米,而是变成大盈库里的绢帛,变成范阳马厩里的战马。

    公私之财,至此彻底失衡。

    上以国用丰衍,故视金帛如粪壤,赏赐贵宠之家,无有限极。

    这一句《通鉴》的评语,柳书吏们读得懂。可那些把地典出去、把人逃出去、把命卖给募兵的百姓,一个字也不认识。

    第二年十一月,安禄山起兵范阳,渔阳鼙鼓动地而来。大唐的版籍、田册、账本、鱼符,连同那九百万户的名册,一夜之间,都被马蹄踏了个稀烂。

    逃户不用再逃了——因为所有人都成了逃户。皇帝也逃了,宰相也逃了,长安城里那些把地典给王大户、把儿子送去当募兵的人家,全逃了。

    只有那块界石,还立在渭南县的田埂上。后来有人经过,看见界石旁边扔着一张发黄的纸,纸上的字已经认不清了,只隐约辨得出一个朱红的印。

    那一年,渭南县王家村的陈翁,再也没有人见过。

    他怀里那张武德七年的永业田文书,最终不知落在了哪片泥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