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均田崩溃与财政危机


宝十三载都账的空白处,添了一行小字:“又得逃户若干,俟括。”

    册子合上之前,他又翻到卷首。那里记着天宝十三载的天下大数:郡三百二十一,县一千五百三十八,乡一万六千八百二十九,户九百六万九千一百五十四,口五千二百八十八万四百八十八。这是开国以来最盛的数目,是“大唐极盛”的凭证,年年都要报上去给皇帝看的。

    柳书吏看着那行数字,忽然觉得手重。

    九百六万九千一百五十四户——朝廷的册子上,是这么写的。可册子底下压着的逃户册告诉他,册是册,人是人。那九百余万户里,有多少是逃户的名字还挂在籍上、人已经不知去向的?有多少是“客户”冒了“课户”的名?有多少是死了三年还在纳粮的“丁”?

    他不敢想,也不敢算。

    写完,他把笔搁下,吹了灯。

    架阁库陷入黑暗。那两册摊在案上的名册,一个开元,一个天宝,隔着三十年的光阴,静静地躺在黑暗里。

    开元之际,户口殷繁,而版籍浸坏,多非其实。

    第二节三代人的地——一户自耕农的破产

    京兆府渭南县,王家村。

    村东头住着陈翁。六十三岁,背驼,眼浊,指节粗大得伸不直。村里人说他家是“三代种地的”,他也这么跟人说过。可这话,如今说来像笑话。

    陈翁怀里揣着一张文书。纸已发黄,折痕深得像刀刻,四角磨出了毛边。那是他家的永业田文书,武德七年发的,上面写得清清楚楚:

    大唐武德七年七月,给渭南县民陈大有永业田二十亩。

    东至官道,西至王家庄界,南至陈五沟,北至大槐树。

    树桑、榆、枣,子孙承业,永为恒产。

    陈大有,是陈翁的曾祖。

    武德七年,曾祖陈大有正当壮年,带着一家老小,领了这二十亩永业田。按照均田令,他本来还该领八十亩口分田——可渭南是京畿近县,属狭乡,口分田只给了一小半,另在渭河边上补了几亩瘠地。文书上没写这些,文书只写永业田二十亩。曾祖也没计较,他觉得,有地就行。

    那时候,县里给地是当真给的:丈量,立界,朱印,画押。文书一签,那块地从官道到王家庄界、从陈五沟到大槐树,就是他家的了。春天翻地,夏天看苗,秋天打场,冬天把麦种藏进瓮里。二十亩地,养活一家七口,还年年有余粮缴租。曾祖常说:“有田就有根。这二十亩,是朝廷给咱家的根。”

    根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烂的?陈翁说不清。他只记得,祖父那一辈,家里人口多了。祖父兄弟三个,分了家,二十亩地劈成三份,每人六亩多。可朝廷的税,还是按“丁”收——兄弟三个都是丁,一丁一丁地算,地越分越少,税越来越多。更要命的是,口分田不在了,永业田的桑、榆、枣树还没长成,年景好的时候,六亩地刚够一家嚼谷;年景差一点,就得借粮。借了粮,就得拿地还。

    祖父咽气那年,家里办丧事,没钱。按律,永业田“家贫卖供葬者,听卖之”——祖父那六亩多地,卖掉两亩,换了口棺材。文书上改了名姓,地界往西缩了两亩。那是陈家第一次卖地。

    卖地的口子一开,就再也合不上了。父亲那一辈,赶上开元末年到天宝年间。年景有丰有歉,可赋役是年年不饶的:租二石、调绢二丈、庸绢六丈,还有丁防、杂徭、差科——今天修渠,明天运粮,后天县里催着出丁当府兵。地里的收成,一半缴了税,一半换了役。有一年遭了旱,父亲把剩下的四亩地典给县里的王大户,讲好三年赎回。三年到了,还不上钱,四亩地成了死当。

    典当,是陈家第二次失地。这一次,连文书都没换——王大户拿着当年的典契,在官里补了个过户的押,那块地从官道到王家庄界的“永业田”,就成了别人家的产业。文书还是那张文书,只是纸上的名字,换了。

    曾祖攥了一辈子的二十亩,祖父分出去六亩多,父亲又丢出去六亩——传到陈翁手上,田,一块也没剩。

    可文书还在。

    陈翁把它从曾祖手里接过来,从父亲手里接过来,贴身揣了四十年。他不识字,认不得纸上的字,可他认得那个朱印——红得像血,圆得像日头。他爹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:“地没了,文书留着。文书在,地就还是咱家的。”

    他爹不懂,他也不懂。地界上的大槐树还在,树底下那块界石还在,可树和石之间那些田,春天翻起的是别人家的犁沟。每年春耕,陈翁都要走到田埂上,远远地站着看。王大户家的长工认得他,招呼也不打。那二十亩,如今是王大户庄田的一角,种的全是上好的麦。

    陈翁的孙子,八岁,叫陈豆儿。豆儿问他:“爷爷,咱家的地呢?”

    陈翁张了张嘴,说:“在那边。”

    “那边是王家的地啊。”

    陈翁不说话了。他把那张文书从怀里掏出来,豆儿凑过来看,只看见一片发黄的纸上,趴着几个黑黑的字。豆儿问:“爷爷,这上头写的啥?”

    陈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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