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林甫之死·国忠拜相


   这话不是没有道理。杨国忠从度支起家,聚财的本事,比李林甫大得多。他掌度支这几年,户部的账面一年比一年好看;他拜相之后,更是把天下财赋,都归入天子私库——大盈库。

    大盈库的钥匙,挂在他的腰带上。

    天子的钱,臣子的权,都系在这条腰带上了。

    《资治通鉴》记杨国忠拜相,用了这样的话——

    国忠为人强辩而轻躁,无威仪。

    居朝廷,攘袂扼腕,公卿以下,颐指气使,莫不震慑。

    自侍御史至为相,凡领四十余使。

    四十余使。吏部、度支、盐铁、漕运、御史、京兆、剑南——天下的权柄,一半在他手里,一半在他杨家手里。

    朝堂上,杨国忠坐主位,陈希烈坐副位。李林甫在时,陈希烈是个画诺的;杨国忠当了国,陈希烈连画诺都省了——杨国忠说什么,他就点头;杨国忠看他一眼,他就笑。

    “陈相公,你倒是说句话呀。”有人私下问他。

    陈希烈只是摇头:“有什么好说的?说了,有用吗?”

    他也怕。他见过李林甫怎么收拾人,也见过杨国忠怎么收拾人——这两个人,一个用蜜,一个用算盘,杀起人来,一样干净利落。

    杨国忠当国没几天,就有人撞在他手里。

    一个御史弹劾他任人唯亲,说他把剑南老家的人,都提拔进了三省六部。杨国忠也不恼,笑着把弹章递给玄宗看:“陛下,臣的亲戚多,这是实情。可臣的亲戚,都替陛下管着钱——钱管好了,天下就稳了。至于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,让他们说去。”

    玄宗看了他一会儿,笑了:“国忠啊,你比李林甫强。李林甫嘴上说得好听,心里弯弯绕绕;你心里想什么,都在脸上。”

    “臣是个粗人,不会藏。”杨国忠笑着说。

    他不会藏,也懒得藏。他要的,从来都是明明白白摆在桌面上的东西:钱、权,和天子的信任。

    可天子的信任,从来是这世上最难守住的东西。

    杨国忠不知道的是,在他忙着算账、忙着安插亲信的时候,范阳方向,有一双眼睛,正冷冷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的主人,是安禄山。

    第三节安禄山畏之——“此人非李林甫可比”

    安禄山怕李林甫,怕了十几年。

    这种怕,长安城里没几个人知道。安禄山在玄宗面前,是那个三百斤的憨胖子,笑得像个孩子;在公卿面前,是那个粗鲁的胡人将军,谁的账都不买。可一见到李林甫,他就换了个人——恭恭敬敬,大气都不敢出。

    他怕李林甫,是因为李林甫能看穿他。

    安禄山每次派人进京奏事,李林甫都能先说出他要说什么;安禄山心里打的什么算盘,李林甫好像一清二楚。有一回,安禄山在长安与李林甫说话,说了一半,忽然发现后背凉飕飕的——那是十一月的冬天,他出了一身冷汗。

    “虽盛冬,常汗沾衣。”史书上这样记。

    安禄山自己也承认,他这辈子怕过的人不多,李林甫算一个。他在范阳,养了二十万兵马,谁都不放在眼里,可只要京城传来消息,说“李十郎问将军安”,他就要在屋里来回走半天,琢磨这句话里的意思。

    李林甫排行第十,安禄山唤他“十郎”,比唤自己的亲爹还恭敬。

    安禄山在长安,养着一个眼线,叫刘骆谷。刘骆谷每月往范阳送一封密信,信里没有军报,没有朝政,只有一件事:李十郎说了什么,见了谁,笑了几回。安禄山读信,比读兵书还仔细。有一回,刘骆谷信里说,李林甫在朝会上夸了安禄山一句“此胡儿知进退”,安禄山拿着那封信,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又让史思明看了一遍,琢磨了整整一夜——他怕的,不是李林甫骂他,是李林甫夸他。夸,就是看穿了;看穿了,就是防备了。

    如今,十郎死了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范阳的那天,安禄山正在校场上看兵。他接过信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忽然仰天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    史思明在旁边,问:“大帅,什么事这么高兴?”

    安禄山把信递给他:“李林甫,死了。”

    史思明看罢信,却没有笑。他沉吟道:“李林甫死了,右相换成了杨国忠。大帅以为,是福是祸?”

    “福!”安禄山斩钉截铁,“杨国忠?一个开赌场的,他会什么?他连兵都没带过!李林甫在,我见了他,冬天都出汗;杨国忠——我见了他,只想笑。”

    史思明想了想,说:“可杨国忠是贵妃的从祖兄,天子信他。”

    “天子信他,那是天子的事。”安禄山眯起眼睛,“只要天子信我,他杨国忠,就动不了我一根汗毛。”

    安禄山的自信,是有来由的。

    这些年,他在玄宗面前,把自己演成了一个笑话:三百斤的胖子,只会吃,只会笑,只会跳胡旋舞,连字都不认识。玄宗问他:“卿腹中何物,如此其大?”他答:“更无余物,正有赤心耳。
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