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林甫之死·国忠拜相



    于是,追削李林甫生前一切官爵。诸子除名,流放岭南、黔中。家产籍没,妻妾遣散。那座平康坊的宅邸贴上封条,十九年的灯火,从此断了。

    最狠的一道诏书,是开棺。

    有人奉命打开李林甫的棺木,取出口中含的玉蝉,剥去身上的紫袍金带,换了一具又薄又小的棺材,以庶人的礼数,草草葬在长安城外的一处荒坡上。

    一代权相,十九年独掌朝纲,死后连一件紫袍都没能带走。

    李林甫生前,为子孙计,把家业打理得滴水不漏:良田、宅邸、金帛,一样一样,都安顿得妥帖。他常说,只要子孙不惹祸,这份家业,够吃三辈子。可他没算到,最狠的祸,是他自己招来的。他死之后,诸子除名,流放岭南、黔中;那座他经营了一辈子的宅邸,一夜间换了锁。长安人说,李林甫算了一辈子,算天算地算人心,唯独没算到,自己身后,连个送终的儿子都留不住。

    那天下葬的时候,雪已经停了。送葬的只有几个僮仆,和一辆牛车。荒坡上新土未干,远处传来西市的叫卖声,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
    史书上,后来给李林甫写了这样一段话——

    林甫媚事左右,迎合上意,以固其宠;

    杜绝言路,掩蔽聪明,以成其奸;

    妒贤疾能,排抑胜己,以保其位;

    屡起大狱,诛逐贵臣,以张其势。

    “自皇太子以下,畏之侧足。”——《资治通鉴》的记载,只到这八个字为止。

    可李林甫躺在荒坡下的那具小棺里,听不见了。

    他听不见的,是政事堂里,已经有人坐上了他的位子,正把手伸向那盏还亮着的灯。

    第二节国忠拜相——“聚敛之臣当国”

    天宝十一载十一月,杨国忠拜右相兼文部尚书。

    政事堂换了主人。

    拜相的那一日,长安是热闹的。天子御笔制书,命人送到杨府,车马仪仗,从皇城一路排到平康坊——不是去李府,是去杨府。百官朝贺,贵妃的兄弟姊妹,都来了。韩、虢、秦三夫人坐在屏风后,笑盈盈地看着;杨锜、杨锷兄弟,在前厅替国忠挡酒。有人说,杨家如今是真的“姊妹弟兄皆列土”了;也有人说,这朝堂,从今天起,一半姓李,一半姓杨。

    杨国忠拜相,还兼着原来的差事:判度支,领剑南节度使,山南西道采访使,租庸使……一身挂了几十副担子,公文在他案头,摞得比人还高。他不识字,可账算得清;他不读史,可记性好——哪笔钱从哪儿来,到哪儿去,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。有人笑他“以聚敛为相”,他不以为意,反而笑着说:“聚敛怎么了?没有聚敛,拿什么养那二十万边军?拿什么修那千里漕运?”

    那天早晨,杨国忠走进政事堂的时候,天还没有大亮。他站在门口,看了那间屋子很久——十九年前,李林甫走进来;十九年后,他走进来。屋里的一切都没变:那张长案,那排书架,案头那盏灯,甚至墙上挂的那幅字。变的,只是坐在灯下的人。

    杨国忠坐在李林甫的位子上,把屁股底下那方锦垫拍了拍,笑了。

    “这御座,也没传说中那么烫人嘛。”

    跟在身后的陈希烈,赔着笑,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杨国忠本名杨钊,蒲州永乐人,是贵妃娘娘的从祖兄——论辈分,他是天子的远房大舅哥。他年轻的时候,是蜀中出了名的浪荡子:好酒,好赌,好美人,把钱输光就躲债,乡里没人瞧得起他。他当过兵,混过市井,在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门下当过几年小吏——就是那时候,他攀上了贵妃这条线。章仇兼琼派他入京献贡,他带着蜀锦和珍宝,挨个拜访杨氏姐妹,用一副赌桌上的好口才,把几位夫人哄得眉开眼笑。

    贵妃在玄宗面前提了他几次。玄宗召见,见他应对机敏,又会算账,就把他留在了身边。

    从此,杨钊的官,像坐上了顺风船。天宝七载,给事中兼御史中丞,专判度支;天宝九载,赐名国忠;天宝十一载四月,王鉷案发,他代王鉷为御史大夫、京兆尹——王鉷聚敛二十年,一朝身死,他的家产,一半进了杨国忠的口袋。到十一月李林甫死,他已经是朝中炙手可热的第一人。

    如今,他成了右相。

    杨国忠当国,第一件事,是翻账本。

    他把户部的卷宗搬进政事堂,一摞一摞,堆得像小山。他看的第一本,是剑南道的盐铁案——就是当初他在蜀中时,那一桩差点让他吃官司的旧案。他提起笔,在卷宗上批了四个字:“事出有因。”然后合上卷宗,丢进火盆。

    看着卷宗在火里卷曲、发黑、成灰,杨国忠满意地笑了。

    政事堂从此成了账房。

    杨国忠不读书,也不讲什么治国的大道理。他治国,靠的是一本账:哪道欠税,哪州缺粮,哪条漕运该修,哪笔军费该拨——他算得清清楚楚。天下在他眼里,就是一家大买卖:收入、支出、结余,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“聚敛之臣当国。”长安城里,有人这样偷偷地说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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