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杜甫困守长安


    他最终还是写了。那首诗很长,长到后来,读诗的人,都会跳过那些排比和典故,直接读到那一句——

    入门闻号啕,幼子饥已卒。

    吾宁舍一哀,里巷亦呜咽。

    他写完这两句,搁下笔,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辈子写的诗,加起来,也不如这两句重。

    第四节兵车行——信知生男恶

    孩子入土那天,是个晴天。

    奉先的坟地,在村外的坡上。一具小小的棺木,四个人抬着,轻轻松松就上了坡——棺木太小了,太轻了,轻得像抬着一捆柴。杜甫走在前面,手里拎着一把铁锹。他刨坑,一锹一锹地刨,土是冻的,一锹下去,只留下一道白印。他刨了很久,才刨出一个浅浅的坑。

    田父说:“杜先生,孩子小,坑浅些就够。”

    杜甫“嗯”了一声,把坑又加深了一锹。他把小棺木放进坑里,蹲下身,用手把土,一把一把地填进去。土落在棺木上,发出“噗噗”的声响。

    填完土,他没有起身,就那样蹲在坟前,蹲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想起了一个春天。三年前,也是这样的一个日子,他在咸阳桥头,见过一场比这更大的葬礼——不,那不是葬礼,是出征。

    那一年,朝廷又要打南诏了。

    第一次打南诏,是几年前的事。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,带着八万大军,去打那个叫阁逻凤的云南王——结果,八万人,死者六万,只剩下主帅一个人,骑着马逃了回来。逃回来的人,不敢说败了,只说“小挫”。朝廷也没有追查,因为主持此事的,是御史大夫杨国忠。杨国忠说“小挫”,那就是小挫。

    可是仗,还要打下去。

    于是,天宝十载的春天,一道诏书传遍天下:募兵再征南诏。

    长安城里,最先动起来的,是御史台。杨国忠派的御史们,分赴各州县,挨家挨户地抓人。旧制,家中有功勋的人家,可以免征役;杨国忠奏请,先征有功勋的人家——你祖上立过功?好,那就你上。百姓们被锁着,连枷,一串一串,像赶牲口一样,往京师赶。

    杜甫那天,正好在咸阳。

    咸阳桥,是长安西面的咽喉,渭水上的第一桥。桥头有座亭子,送别的人,都在那里折柳。杜甫是去送一位同乡的——那同乡家,世袭了祖上的勋位,这一回,被征进了军。

    他站在桥头,看见了一生中最难忘的景象。

    新兵们,一排一排,从城里押出来。他们戴着连枷——就是那种锁着双手的木枷,两端用铁链连起来,想跑也跑不了。有人穿着铠甲,有人穿着破袄;有人还年轻,唇上的茸毛都没褪尽;有人已经老了,头发花白,佝偻着背。

    桥头,黑压压地,跪满了送行的人。

    爷娘妻子,走相送。老母亲追着儿子的枷,喊:“儿啊,你到了云南,记得给家里捎个信——”儿子戴着枷,走两步,回头喊:“娘,回去吧!别送了!”老母亲追不上,跌在尘土里,爬起来,又追。妻子的怀里,抱着吃奶的孩子,孩子被哭声吓醒,哇哇地哭。丈夫戴着枷,隔着人群喊:“照顾好孩子!”妻子张了张嘴,什么也喊不出来,只把头埋进孩子的襁褓里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。

    尘埃飞扬,遮天蔽日,把一座咸阳桥,都罩在黄雾里。

    杜甫站在亭子里,看着这一切,一动也动不了。

    一个老田父,跪在桥头,死死拽着儿子的枷不放。差役上来,一脚踹开他:“老东西,放手!误了军期,你担得起?”老田父被踹翻在地,又爬起来,膝行着追上儿子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塞进儿子手里:“拿着!拿着!这是你娘给你烙的饼——到了云南,不知道还能不能吃上家乡的饼——”

    儿子戴着枷,没法接。老田父就把布包,塞进儿子的怀里,又塞,又塞,塞得紧紧的。差役又来拽他。儿子忽然跪下了,戴着枷,跪在父亲面前,磕了三个头:“爹!儿不孝!儿这一去,怕是回不来了!爹!你替儿,给娘磕个头!”

    老田父没接这个头。他反倒跪下了,抱住儿子的枷,放声大哭:“儿啊!爹没用!爹没本事!爹保不住你——你爹这辈子,最恨的,就是生了你这么个儿子——”

    “爹!”

    “早知道生儿子是这种下场,爹当年,就该生个女儿!生个女儿,嫁在邻村,爹老了,还有个看处!生了你这么个儿子,打小一把屎一把尿,拉扯到这么大——如今,一纸连枷,就要把你送到那个叫云南的地方去送死——”

    那老田父哭着哭着,忽然不哭了。他抬起头,望着天,用一种干哑的、苍老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

    “老天爷,你睁睁眼。你让当兵的爹娘,把儿子养这么大,到底图什么?”

    杜甫站在亭子里,忽然觉得,自己的眼眶,热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自己。他也是一个父亲。他也曾送别过亲人。他也曾想,生个儿子,传宗接代,光耀门楣。可是此刻,他听见老田父的哭喊,忽然觉得,那哭声里,藏着一个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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