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杜甫困守长安
先那边,有咱们家的几亩田。我带着孩子们,先去奉先住着。你一个人在城里,也好再想想办法。”
杜甫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,妻子说得对。长安城里的日子,已经过不下去了。他一个集贤院待制,连俸禄都没有,靠什么养活一家五口?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送你们去。”
奉先在京兆的东北,隔着一条泾河。送妻儿出城那天,是个阴天。杨氏挎着包袱,宗文牵着她的衣角,那个瘦小的孩子,被裹在杨氏的怀里,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。
“到了奉先,”杜甫把妻子扶上驴车,又叮嘱,“若有难处,就托人捎信来。”
杨氏点点头:“你在城里,也自己保重。少喝些酒,天冷了,记得加衣。”
驴车走了。走出老远,宗文忽然从车上探出头来,朝杜甫喊:“爹!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们?”
杜甫站在城门口,挥着手:“等爹有了下文,就来接你们!”
他喊完这句话,自己先愣住了。
下文。他也不知道,那个下文,什么时候才来。
他站在城门口,看着驴车越走越远,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官道尽头。他忽然觉得,长安城,空了许多。
这一年冬天,长安的雪,下得特别早。
十一月里,杜甫收到一封家信,是宗文写的,歪歪扭扭的几个字:“爹,弟弟病了。娘说,等你回来。”
杜甫拿着那封信,在集贤院的廊下站了很久。
他去找主事:“晚生家中幼子病重,想告假——”
主事翻了翻名册:“杜待制,你再等等。圣上这几日,正想着铨选的事呢。”
“可是孩子——”
“孩子要紧,还是前程要紧?”主事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“你在集贤院等了三年了,这一走,前功尽弃。”
杜甫攥着那封信,指节发白。
“前程要紧,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前程要紧。”
他最终还是告了假。
出城那天,天阴得厉害。他一个人,骑着一头瘦驴,往奉先赶。路过骊山的时候,他勒住了缰绳——山上的华清宫里,灯火通明。隔着几重山,他仿佛都能听见宫墙里的丝竹声、笑闹声。天子的冬天,是在汤泉里过的;他的冬天,是在雪地里赶的。
山道旁,有一具冻死的尸体。不知是谁家的老人,蜷在一棵枯树下,身上的破袄,盖不住一双乌青的脚。雪落在他的脸上,一层又一层。
杜甫从驴背上下来,想替他掩一掩,又不知从何掩起。他站在雪里,看着那具尸体,看了很久。
山上是灯,山下是雪。
宫里有酒,路边有骨。
他忽然想起,前几年,他写过两句诗,写的就是这样的世道——那时候他还以为,那是夸张,那是修辞:
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
如今,冻死骨就在他脚下,朱门的酒肉,就在他头顶的山上。他才知道,那不是修辞,那是写实。他写诗写了二十年,头一回,恨自己写得这么准。
他赶到奉先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推开院门,他听见了哭声。
那哭声,是他这一辈子,听过的最可怕的声音——不是哀嚎,不是恸哭,是一种干干的、细细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,像风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过来。是杨氏的声音。他推开房门,看见妻子跪在炕边,怀里抱着那个瘦小的孩子,已经哭不出声音来了。
“回来晚了……”杨氏看见他,只说了一句话,“回来晚了……”
孩子已经死了。
他走的时候,孩子还会笑。他回来的时候,孩子已经凉了。短短一个多月,一场秋雨,一场冬雪,孩子的名字,还来不及起,就从这个世界上,悄悄消失了。
杜甫站在门口,动不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是宗文跑过来,抱住他的腿,哭着喊“爹”,他才低下头,看见儿子仰着的小脸。他蹲下来,把宗文搂进怀里,觉得自己的心,像被什么东西,生生地剜去了一块。
那一夜,他亲手给孩子钉了一具小棺木。
院子里的旧木头,是他在奉先置办家什时剩下的。他借了邻家的刨子,一块板一块板地刨,刨花落了一地。邻家的田父过来帮忙,老田父看了看棺木,又看了看炕上那个小小的身子,叹了口气:“天杀的饥荒啊。这么大的孩子,说没就没了。”
杜甫没有说话。他低着头,刨最后一块板。刨子推过去,木屑卷起来,落在他的鞋面上。他想,这个孩子,跟了他两年多,他抱过他多少次,从来没有觉得,他这么轻过。
入殓的时候,他给孩子换上最好的一件小衣裳——那是杨氏用嫁妆里的绸子,给孩子做的。衣裳大了些,孩子死的时候,瘦得只剩下骨头。
他跪在灵前,想写一首诗。他研了墨,铺了纸,提笔,笔尖悬在纸上,抖了很久,落不下去。他写过的诗,成千上万,从来没有一首,这么难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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