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杜甫困守长安
天大的道理——这天下的父母,生儿育女,到底图什么?
他回到家里,研墨,铺纸,一夜没有睡。
天亮的时候,他写下了一首诗。诗的开头,是这样写的:
车辚辚,马萧萧,行人弓箭各在腰。
爷娘妻子走相送,尘埃不见咸阳桥。
他写下了那队戴着连枷的新兵,写下了桥头跪着的爷娘妻子,写下了老田父塞进儿子怀里的那块烙饼,写下了差役的呵斥、孩子的哭声、马蹄扬起的黄尘。他写得极快,好像那些字,自己会从笔尖里跳出来。
写到后来,他忽然想起了老田父那句话——“早知道生儿子是这种下场”。
他停下笔,望着窗外发白的天色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他写下了这个天下所有的父母,想说而不敢说的话:
信知生男恶,反是生女好。
生女犹得嫁比邻,生男埋没随百草。
这首诗,后来传遍了长安。
有人说它写得好,有人说它写得真,有人说它写的是诗,有人说它写的是哭。还有人,把这首诗抄下来,藏在怀里,不敢让御史台的人看见——因为写这首诗的人,是杜甫;而诗里那个“遣御史分道捕人”的杨大夫,如今,已经当上宰相了。
坟填好了。
杜甫在儿子的坟前,坐了一夜。
那夜的风很大,吹得坟头的土,簌簌地响。他抱着孩子生前穿的那件小衣裳——入殓时换下的旧的那件——坐在田埂上,望着长安城的方向,一直坐到天亮。
天亮的时候,他把那件小衣裳,叠好,放进怀里。
他没有哭。他想哭,可是哭不出来。他的眼泪,好像和那个孩子一起,埋进土里去了。
他把铁锹还给田父,谢过帮忙的人,牵过那头瘦驴,往长安城的方向走。
他要回城。
他还要再去一次集贤院——问问那三篇赋,有没有下文。
驴蹄声在冻土上,咯噔咯噔地响。他走得很慢,走一会儿,歇一会儿。走到长安城外的田埂上,他忽然走不动了。他下了驴,在田埂上坐下来,怀里紧紧抱着那件小衣裳,抱了一夜。
城里的钟鼓,正敲得热闹。
长安城不知道,有一个父亲,在它的城墙外面,坐了一夜;长安城也不知道,有一个两岁的孩子,在它看不见的坡上,躺进了一具小小的棺木。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又一盏一盏地熄下去;城里的钟鼓,敲了一遍,又敲一遍。没有人听见他的脚步声。
天亮的时候,杜甫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牵着驴,走进了春明门。
他走在长安的街上。街还是那条街,楼还是那座楼,卖胡饼的、卖胭脂的、卖琉璃灯的,都照常做着生意。有车马从他身边驰过,溅起的泥点,落在他的旧袍子上。他躲了躲,又继续走。
集贤院的门,还是那道门。
他进了院子,找到那位主事,问:“晚生那三篇赋——有下文了吗?”
主事抬起头,看了看他,又低下头,翻着名册,慢吞吞地说:“杜待制,圣上这几日忙着呢。你再等等吧。”
“等等。”
杜甫站在集贤院的廊下,把这两个字,在嘴里嚼了一遍,又咽了下去。
他转身,走出集贤院。
出了门,他忽然想起什么,站住了。他从怀里,掏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把小衣裳重新塞回怀里,朝着城南少陵原的方向,慢慢地走去。
他还要活下去。
他还要写诗。
他还要等那个“下文”——哪怕他明知道,这世上,有些下文,是永远等不到的。
长安的钟鼓,还在敲着。敲得那么响,那么热闹。
没有人听见他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