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怛罗斯之败
月里,山下还是酷暑,山上已经是严冬。越往上走,空气越稀薄,走一步,喘三口;马匹先是嘶鸣,后来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,驮着辎重,一步一步地挪。行军的将士,嘴唇发紫,鼻孔里渗出血丝,有人走着走着,一头栽倒,就再也没有起来。
高仙芝下令:弃车,改以牦牛驮运;再弃重甲,只留皮甲;最后,连皮甲也脱了一半,只留刀枪。他身先士卒,牵着自己的马,一步一步,走在队伍最前头。
到了播密川,风从山口灌进来,带着冰碴,刮在脸上,像刀子割。队伍里有人哼起了歌,唱的是汉家的调子:
明月出天山,苍茫云海间。
长风几万里,吹度玉门关。
歌声在雪峰之间回荡,被风吹散了。高仙芝勒住马,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条被踩出来的雪路——三万人,像一条黑线,挂在雪山的腰上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,在安西的军营里,听老卒们说:葱岭以西,是天的尽头。
现在他知道,天的尽头,不是雪山,是石国;石国以西,还有大食。
他攥了攥缰绳:“走吧。翻过这座山,就是昭武九姓的地界了。”
翻过葱岭,大军进入俱密国,又过朅师,沿着热海(今伊塞克湖)之南一路西行。这一路上,沿途诸国见唐军旌旗,纷纷出迎,献牛献酒。高仙芝一概笑纳,却严禁将士扰民。昭武诸胡这才放下心来——大唐的兵,守规矩。
可是石国,不这么想。
第二节贪功之衅——石国王子的控诉
石国的那俱车鼻施可汗,是一个精明了一辈子的老人。
他听过高仙芝的名字。四年前,那个高丽人踏破连云堡、擒了小勃律王的时候,石国可汗还派了使者,带着礼物去龟兹道贺。那时候他想:大唐的兵锋,再利,也够不到葱岭以西这么远。
如今,高仙芝的兵,就站在他城下了。
石国都城,城墙高大,粮储充足,城中精兵万余,又有诸胡援军。可汗登上城楼,看见城外那一片黑压压的唐军,心里还是发怵。他派人出城,问高仙芝:大唐与我,何怨何仇,何故兴兵?
高仙芝的使者回话:石国屡绝朝贡,劫掠商旅,圣上震怒,特命本都护来问罪。可汗若肯束身归朝,亲赴阙下谢罪,大军即刻退去。
可汗犹豫了。
当晚,康萨宝的驼队,也到了石国城外。他是商人,城门守将认得他,放他进了城。他见了可汗,可汗问他:“康萨宝,你常跑长安,你说,大唐的高都护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康萨宝想了想,说:“可汗,我劝你,不要与他为敌。”
可汗道:“他有几万人,我也有几万人。我据城而守,他能奈我何?”
康萨宝说:“连云堡那么险,他都踏破了。可汗的城墙,比连云堡还高吗?”
可汗沉默了很久。
送走康萨宝,他回到王宫里,一夜没有睡。
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:年轻时跟着父亲跑商,攒下了一座城的财富;中年继位,把石国治理得商旅云集,富甲一方;老年,只求一个平安——他年年朝贡,岁岁不绝,逢年过节,还给长安的天子献过胡姬、献过骏马。他以为,自己把姿态放得够低了。
可大唐的兵,还是来了。
他问自己:打,打得过吗?打不过。连云堡那么险,都破了;他石国的城墙,再高,高不过连云堡。降,降得安稳吗?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安——高仙芝这个人,太顺了。顺到让人心慌。
可汗的妻子说:“大王,降吧。大唐是礼仪之邦,咱们献了城,他们总不至于难为咱们。”
可汗沉默了很久,说:“但愿如此。”
第二日,石国可汗开城,出降。他带着王子、百官,捧着国印,跪在唐军阵前。高仙芝下马,亲手扶起他,和颜悦色地说:“可汗既降,大军入城,秋毫无犯。”
可汗感激涕零,亲自引着唐军入城。
入城之后,高仙芝的脸色,就变了。
他传令:石国可汗,既称臣,当献国库,以充军资。石国的国库,富得惊人——几百年丝路贸易的积蓄,金银、瑟瑟、明珠、骏马,堆满了三座库房。高仙芝命军士尽数搬取,装了数百车。
可汗这才慌了:“都护!说好的秋毫无犯!”
高仙芝淡淡道:“可汗既然归顺,这些财物,献给大唐天子,有何不可?”
可汗道:“那我石国的子民呢?”
高仙芝没有回答。
接下来的事,史书上有记载,写得含含糊糊;但当时在场的人,都记得清清楚楚——唐军搜掠石国老弱,取其丁壮为奴,搜其珍宝充军资,前后所得,不可胜计。石国王室,被装上槛车,一路押往长安。
石国可汗在槛车里,老泪纵横。他捶着车栏,对高仙芝喊:“高都护!老夫信你,才开的城啊!”
高仙芝没有回头。
大军西行的路上,有一个少年,混在乱民堆里,从石国都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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