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石堡城与王忠嗣之死


“哥舒半段枪”——一杆枪使得神出鬼没,半段便能取人性命。他在王忠嗣帐下时,王忠嗣见他,只说了一句:“此子,国之良将也。”从此待他如子侄,教他行军布阵,举荐他做了陇右节度副使。

    如今,恩师有难,他岂能袖手?

    “陛下!王忠嗣无罪!臣愿以臣一身官爵,赎王忠嗣之命!陛下若疑忠嗣拥兵,臣请解职,与忠嗣同坐!只求陛下,念他三十年守边,念他父亲战死陇右,念他一个孤子,为国尽忠——留他一命吧!”

    满殿寂然。

    玄宗看着他额上的血,看着他哭红的眼睛,心里,忽然软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想起九岁的王训,穿着孝衣站在殿上;想起那个少年,陪他围猎,替他挡过流矢;想起这些年,王忠嗣一封封奏报,事无巨细,毕恭毕敬。

    “贬王忠嗣为汉阳太守,”玄宗说,“即日赴任。”

    朝臣们松了一口气。哥舒翰伏在地上,泪流满面,磕头谢恩。

    只有李林甫,站在班列里,垂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汉阳。王忠嗣到任那天,城里的百姓都出来看——他们听说,来的这位太守,曾是手握四镇大印的名将。可他们看见的,只是一个沉默的中年人,牵着一匹马,走进官衙,坐下,翻开案卷。

    他做太守,做得极好。断案,不冤枉一个好人;征税,不多取一文钱。百姓们渐渐忘了他的过去,只知道这位王太守,话不多,心很细,遇着灾年,开仓放粮,眉头都不皱一下。

    只是偶尔,深夜里,他会一个人坐在后院,对着北方,出神。

    北方,是朔方,是陇右,是他带了三十年兵的地方。

    有一回,一个旧部千里迢迢赶来,跪在他面前,哭着说:“大帅,朝廷冤枉你啊!兄弟们都想你——”

    王忠嗣扶起他,道:“莫要再叫大帅了。我如今,是汉阳太守王忠嗣。你回去,告诉大家,好好守边,莫要挂念我。”

    旧部哭着走了。王忠嗣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站了很久,很久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再也没有人来过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长安再没有人提起王忠嗣。四镇印信,换了几任主人;边地的将星,一颗一颗升起,又一颗一颗落下。那座曾经让整个帝国仰望的身影,慢慢淡出了所有人的记忆。

    天宝八载,王忠嗣暴卒于汉阳,年四十五。

    他死的时候,正是哥舒翰在陇右大破吐蕃、威震边陲的时候;正是安禄山在范阳厉兵秣马、一步一步逼近长安的时候。

    没有追赠,没有谥号,没有哀荣。史书上,只留下几行字:贬汉阳太守,郁郁而终。

    一个为大唐守了三十年边的人,死的时候,长安没有人知道。

    第四节哥舒翰攻城——以数万命换一城

    天宝八载,玄宗又想起了石堡城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不再问谁的意见。他直接下诏:哥舒翰,领兵攻石堡城。

    此时执掌陇右的,正是哥舒翰——当年王忠嗣帐下那个“哥舒半段枪”。他接了诏书,没有一句推辞,点齐兵马,直扑石堡城。

    石堡城,还是那座石堡城。三面绝壁,一径可通,吐蕃守军数百人,储粮三年,积木如林。

    唐军数万,围了城下。

    哥舒翰督战,士卒蚁附而上。城上擂木滚石齐下,箭如飞蝗,唐军成片成片地倒下,摔下崖壁,连尸首都收不回来。后面的士卒踩着前面的尸体,继续往上爬。第一天,死伤千计;第二天,死伤又千计;第三天,崖壁上的血,把石头都染成了褐色。

    哥舒翰红了眼。他召来裨将高秀岩、张守瑜,刀往案上一拍:“三日之内,不破此城,尔等提头来见!”

    二将伏地:“请将军宽限三日。三日不克,甘当军法。”

    第四日,唐军终于登上了那道羊肠小径。城头短兵相接,杀声震天。吐蕃守军虽勇,终究寡不敌众,四百人血战至最后一刻,尽数被俘。守将铁刃悉诺罗被五花大绑,押到哥舒翰面前,依旧昂着头,用生硬的汉话说了一句:“你们赢了,可你们也输了。”

    哥舒翰没有答话。

    他登上城头,望下去——城下的山谷里,密密麻麻,躺满了唐军的尸体。

    那一战,唐军死者数万。

    捷报传回长安,玄宗大喜,拜哥舒翰为特进、鸿胪卿,赏赐无算。

    捷报抵达长安那天,兴庆宫张灯结彩,玄宗设宴庆功,群臣山呼万岁。宴会上,李林甫举杯,向玄宗道贺:“陛下圣明,天威远震,石堡既克,吐蕃胆寒矣!”

    满座附和,觥筹交错。

    宴罢,兵部的官员,捧着一卷册子,进了政事堂。

    那是一本阵亡册。

    哥舒翰克石堡城,唐军死者数万。阵亡册上,密密麻麻,写满了名字——或者,连名字都没有,只写着:某某营,战殁若干。那些名字,大多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,来自河东,来自陇右,来自朔方,都是各镇抽调的精锐。


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