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石堡城与王忠嗣之死
的官位,怂恿将士去送死——我这一身功名,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阵亡的将士,去见他们的父母妻子?”
李光弼还想再劝,王忠嗣摆了摆手:“你不必说了。吾岂以数万之命,易一官乎?此吾所以不敢违诏而默,亦不敢尽力以徇人也。董延光要攻,由他去攻。我王忠嗣,决不做拿人命换印信的事。”
李光弼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位大帅,好像比这座帐还高。
那一夜,陇右的营帐外,风沙呜咽。帐中烛火下,王忠嗣提笔,在案上写下一行字,又慢慢划掉。旁边的人没有看清,只隐约认出几个字:“石堡城不可攻,攻必败。”
——很多年后,这几个字,会像一个预言,横在每一个读史人的心头。
青海长云暗雪山,孤城遥望玉门关。
黄沙百战穿金甲,不破楼兰终不还。
这是王昌龄的《从军行》。写这首诗的人,这时正谪居在几千里外的龙标。可每当陇右的将士们唱起它,还是觉得,那诗里的孤城,就是他们守的这座城;那诗里的黄沙,就是他们脚下的黄沙。
只是这一次,唱诗的人,要先破的不是楼兰,是石堡城。
董延光去了。去了三个月,损兵折将,没有打下石堡城,灰头土脸地退了回来。
回到长安,董延光恨王忠嗣不尽力接应,果然上了一道奏疏,弹劾王忠嗣“沮挠军计”。
奏疏到政事堂,李林甫看了,笑了。
他等的,就是这个。
李林甫放下奏疏,慢悠悠地磨着墨,心里,已经把一盘棋,摆好了。
——王忠嗣与太子李亨同养宫中,这是现成的把柄;王忠嗣不肯出力攻石堡,这是现成的罪名;至于证据,狱里什么证据造不出来?
“沮挠军计”四个字,只是敲门砖。真正的杀招,在后面。
第三节构陷贬死——李林甫的罗网
李林甫的罗网,撒下去的时候,从来不让人看见网绳。
他先从王忠嗣身边的旧部查起。王忠嗣在河东时,有个部将叫魏林,因故被贬。李林甫使人找到魏林,许以官爵,教他告发:王忠嗣“尝言与忠王同养宫中,我欲尊奉太子”。
欲拥兵,尊奉太子。
这八个字,比石堡城的一万道奏疏都重。
王忠嗣与太子李亨同养宫中、情同手足——这是满朝皆知的事。若在平时,这不过是少年情谊;可在一个皇帝渐老、储位敏感的年头,这八个字,就是通天的罪名。
魏林的告发,送到兴庆宫。玄宗看罢,勃然大怒,一拍御案:“王忠嗣!朕待你不薄!你竟敢拥兵附太子!”
高力士在旁边,动了动嘴唇,终究没有开口。
——自从天宝六载那次直谏被斥,他已经学会,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。
天宝六载十一月,诏书飞赴陇右:征王忠嗣入朝。
那天,王忠嗣正在河西巡视。接了诏书,他一句话没有问,解下腰间四枚印信,交给副使,翻身上马,只带了两名亲兵,往长安去了。
他走得很平静。有人劝他:“大帅,你手握四镇重兵,只要一声令下——”
王忠嗣打断他:“我王忠嗣,不是安禄山。”
一句话,让那人闭上了嘴。
到了长安,王忠嗣即被下狱。罪名是“欲拥兵尊奉太子”。三司会审,罗织罪名,证人、供词、密信,一应俱全——那些东西,李林甫早就备好了。
狱中的王忠嗣,一句话也不辩解。问他,他就答:“臣无罪。臣惟有一死,以明此心。”
审案的官员,换了一拨又一拨。有人威逼,有人利诱,有人循循善诱:“王大都护,只要你肯认一句‘言语不谨’,认个从轻之罪,圣上念你旧功,最多贬个远州,何苦硬撑?”
王忠嗣闭着眼,不答。
狱卒们倒是都敬他。知道他曾是四镇节度使,知道他父亲战死陇右,知道他是因为不肯拿数万士卒的命换功名才下的狱——狱卒给他送饭,总比别人多一个菜。有一回,一个年轻的狱卒,趁着没人,悄悄对他说:“大都护,小的听人说,当年您在朔方,待士卒极好,咱们这些当兵的,都念着您的好。”
王忠嗣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你也是当兵的?”
“是。小的原是朔方戍卒,后来犯了事,发配来看守。”
“朔方好。朔方的麦子,熟了的时候,满地的香。”王忠嗣轻轻地说,“你以后,要是能回去,替我看看。”
狱卒哽咽着,点了点头。
消息传出来,朝中无人敢言。
只有一个人,站了出来。
哥舒翰。王忠嗣在陇右时的部将,时任陇右节度副使。他本已奉命入朝,听到王忠嗣下狱,一路跑着进了宫,跪在丹墀之下,叩头流血,放声大哭:
哥舒翰,突骑施人。他父亲哥舒道元,是安西副都护,战功赫赫。他四十岁才仗剑从军,勇悍绝伦,好读《左传》《汉书》,通晓兵法,军中人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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