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石堡城与王忠嗣之死
养私兵,朝廷却不能不防。四镇印信太重了——重到兴庆宫里的天子,每次看到河西的奏报,都要多问一句:“王忠嗣,近来如何?”宦官们出使边镇,回来复命,天子总要问:“王忠嗣待你如何?他军中如何?”问得多了,宦官们便知道,天子在防着这位柱石。
王忠嗣也感觉到了。他更加小心,更加恭顺,连给朝廷的奏报,都比别人多写三页。他以为,把忠心写得厚厚的,就能挡住猜忌的刀。
他错了。
他以为,谨慎,就能自保。
他不知道,在这座朝堂上,谨慎从来不是护身符。功劳是罪,兵力是罪,连他年少时与太子同窗共读的那一点情分——也是罪。
第二节石堡城之争——“石堡城不可攻,攻必败”
天宝六载春,一纸诏书,从长安飞到了陇右。
诏书问王忠嗣一件事:吐蕃的石堡城,怎么打?
石堡城在鄯州之西,青海湖以东,建在一座孤峰之上,三面绝壁,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通。吐蕃在那里驻军数百,储粮积木,据险而守。开元年间,朝廷几次兴兵,都未能拔之。这城卡在唐蕃要道上,一日不取,河西、陇右的商路,就一日不得安宁。
说起来,这座城,与大唐的恩怨已经几十年了。开元十七年,信安王李祎曾一度攻取此城,改名振武军,屯兵戍守;可开元二十九年,吐蕃大举来攻,又把它夺了回去。从那以后,石堡城就成了悬在大唐陇右头上的一把刀——吐蕃人站在城头,就能望见唐军的粮道。
这城卡在唐蕃要道上,一日不取,河西、陇右的商路,就一日不得安宁。
玄宗想打。打下来,就是开疆拓土的伟业,就是天子武功的明证。
使者到了陇右,王忠嗣看了诏书,沉默了很久。
幕僚们围上来,七嘴八舌:“大帅,圣意已决,这仗,看来非打不可了。不如顺了圣意,点兵攻城——打下来,是大帅的功劳,圣上也高兴。”
王忠嗣没有回答。他走到帐门口,望着远处的雪山,站了很久。那雪山后面,是石堡城;石堡城后面,是青海;青海再过去,就是吐蕃人的牧场。
“你们知道,”他忽然开口,“我父亲王海宾,是怎么死的吗?”
帐中一静。
“开元二年,吐蕃寇陇右,我父亲为先锋,血战至晚,斩获甚众。可他的主将,忌他抢了功劳,不肯发兵接应——他孤军陷阵,力竭战死。那年,我才九岁。”
“我守边三十年,见过太多这样的仗了。主将想立功,士卒去送死;捷报传上去,是主将的功劳;阵亡册发下来,是士卒的命。这座石堡城,吐蕃举国守之,非杀数万人不能克——数万人,是多少人家的儿子?多少母亲的独子?”
“这仗,我不能打。不是不敢,是不忍。”
他回到案前,提笔,写了一道奏疏。
“石堡险固,吐蕃举国守之,非杀数万人不能克。臣恐所得不如所失。不如厉兵秣马,待其有衅,然后取之。”
奏疏送到长安,玄宗看罢,很不高兴。
“朕要的是石堡城,他给朕的是拖延。”玄宗把奏疏往案上一放,“王忠嗣,胆子越来越小了。”
殿上,李林甫恰到好处地接了一句:“陛下说的是。王忠嗣坐拥四镇,兵多将广,却连一座石堡城都不敢打——他是不想打,还是不敢打,还是,另有打算?”
玄宗没有接话,但眉头,皱得更深了。
这时候,一位将军站了出来。董延光,一名中层将领,主动请缨:“臣愿将兵取石堡城。若不能克,甘当军法。”
玄宗大喜,当即准奏,命董延光为将,又下一道诏书给王忠嗣:分兵接应,不得有误。
诏书到陇右那天,王忠嗣正在帐中看地图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把地图一推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部将李光弼走进来,问:“大帅,董延光要攻石堡城,我们如何接应?”
李光弼,契丹人,他父亲李楷洛,是朔方名将。此人生性沉毅,治军严整,号令一出,三军莫敢仰视。王忠嗣在边地见过无数将才,唯独对这个年轻人,格外看重——后来人说,李光弼之才,不在郭子仪之下,是中兴第一名将。可此时,他还只是王忠嗣帐下一个年轻的部将,一心只替大帅着想。
王忠嗣道:“照诏书办。拨兵给他。”
李光弼迟疑了一下,道:“大帅,末将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大帅以四镇之众,拨兵给董延光,却不全力攻城——董延光若不得志,回去必然归罪于大帅,说大帅沮挠军计。到那时,大帅何以自明?”
王忠嗣沉默了片刻,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,为何还要这样?”
“光弼,”王忠嗣抬起头,看着这位年轻的部将,“我王忠嗣,在边地这么多年,靠的是什么?靠的是这数万将士的血肉之躯。石堡城险绝,吐蕃举国守之,强攻,就是拿命去填。我若为了保全自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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