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石堡城与王忠嗣之死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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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一节四镇节度——帝国最后的柱石

    天宝五载冬,长安城里传开了一句话:王忠嗣,佩四镇印了。

    河西、陇右、朔方、河东——四镇节度使的印信,四枚沉甸甸的铜印,同时系在一个人的腰间。这在大唐开国以来,从来没有过。从长安往西,直到大漠;从长安往北,直到阴山,天下最精锐的兵马,最险要的关隘,最肥美的牧场,都归这个人节制。朝野上下,有人惊叹,有人艳羡,也有人,暗暗皱起了眉头。

    王忠嗣,本名王训,太原祁人。他的父亲王海宾,是开元初年的名将,战死于陇右。那时候,王训才九岁,穿着孝衣,被带进宫里。玄宗抚着他的头,说:“你父亲是为国死的。从今往后,你就是朕的儿子。”

    他果然在宫里长大。与他一起长大的,还有一个少年——那时候还叫忠王的李亨。两个孩子同吃同住,同习弓马,同读兵书。李亨叫他“训哥”,他叫李亨“殿下”,可两个人心里都知道,这份情谊,比亲兄弟还深。

    少年王训,练得一身好武艺。他十六岁那年,随玄宗围猎,一箭射落双雁,满场喝彩。玄宗抚掌大笑:“此子类其父!”——他父亲王海宾,当年也是这样的神射手,只可惜,一箭未竟,血洒疆场。

    玄宗赐他改名“忠嗣”,取“忠而嗣之”之意——继承父亲的忠烈,延续王家的功业。及长,玄宗亲自为他张罗婚事,又命他出镇边地,一路历练:从兵马使做起,历任代州都督、朔州刺史,一步一个脚印,全是刀口舔血换来的。开元二十九年,他做了朔方节度使;天宝元年,兼灵州都督;天宝四载,兼河东节度使;天宝五载,又兼河西、陇右——四镇印信,一时集于一身。

    边地的将士们说:王大都护的印,不是朝廷赏的,是他用三十年仗,一刀一枪挣来的。

    四枚印,就是四座山的份量。

    河西的印,管着凉州以西、直抵玉门的一线军务,那是大唐通往西域的门户;陇右的印,正对着吐蕃,青海湖边的烽燧,日夜不熄;朔方的印,守着黄河河套,回纥、党项的游骑,在草原上来去如风;河东的印,镇着太原,那是大唐龙兴之地,也是北方锁钥。

    四镇加起来,边兵二十六七万,占了天下边军的一半还多。

    朝中有人私下里算过一笔账:王忠嗣一个人的兵,比朝廷在关中、河南、河北、淮南所有驻军加起来还多。这话传到李林甫耳朵里,李林甫只是笑了笑:“好啊,兵多,边才安。王大都护是国之柱石,圣上信得过他,老夫也信得过他。”

    话是这么说。可从那以后,政事堂里,提到王忠嗣的次数,明显多了起来。

    ——帝国的柱石越重,柱石底下的人,就越怕它塌下来。

    王忠嗣治军,与别的边帅不同。他从不以多杀为功。别的节度使,遇见小股敌骑,恨不得追出去八百里,割了首级回来报功;他不。他练兵,练的是坐镇之法——壁垒高筑,斥候远放,敌来则守,敌退勿追。他常对部将说:“为将者,当以持重安边为本,岂能以杀戮邀功名?”

    他的练兵,也与众不同。别的军府,操练士卒,重在阵势;他重在养兵。朔方苦寒,他下令军中广开屯田,种麦种豆,养马养羊,三五年间,边仓充实,将士有衣有食。他对手下的将领说:“兵不饱,则士不用命。你让将士饿着肚子打仗,就是拿朝廷的兵当牲口使。”将领们听了,都心悦诚服。

    有一回,回纥的游骑越过边境,抢了十几匹马。部将请战,要追出塞去。王忠嗣摆了摆手:“几匹马而已。追出去,他们设伏,折了咱们的人,得不偿失。派个使者,去回纥可汗那里说一声,让他们管好自己的马。”使者去了,回纥可汗果然赔了马,还赔了不是。

    部将们服了:这位大帅,能打,但不乱打。

    只有李林甫,听了这话,在政事堂里,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持重安边?说得好听。他王忠嗣手握四镇重兵,却不肯为国家开疆拓土,安的什么心?”

    这话,没有人敢接。

    边将权重,是盛世里最大的一道暗影。

    太宗朝,府兵制下,兵农合一,将帅临时受命,事毕交印还朝——兵不知将,将不知兵,谁也造不了反。可开元末年,均田制渐渐崩坏,府兵逃亡殆尽,朝廷改为募兵,边帅久任,兵为将有。节度使们屯田养兵,自署官吏,拥兵自重,朝廷鞭长莫及。到天宝年间,全国边兵四十九万,尽在节度使之手——朝廷能管的,只剩下那几道诏书了。

    王忠嗣不是不知道这些。他知道,所以他格外谨慎。他练兵,却从不养私兵;他掌印,却从不邀功赏;他节制四镇,却事事向朝廷奏报,一兵一卒的调动,都写得明明白白。

    有一回,副使劝他:“大帅兵多将广,何不学一学当年河朔的藩镇,多屯些粮草,多蓄些精兵?乱世里,兵就是命。”

    王忠嗣脸色一沉:“胡说!朝廷养兵,是为守边,不是为自守。我王忠嗣若存了半分私心,与反贼何异!”

    副使吓得不敢再言。

    可他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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