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石堡城与王忠嗣之死
兵部官员小心翼翼地提醒:“右相,这册子,是不是该呈给陛下过目?抚恤的银钱,也要批个章程。”
李林甫翻了翻册子,没有看完,便放到一边,道:“知道了。照例抚恤便是。”
“那……阵亡的人数,报多少?”
李林甫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“捷报上写的是克城,阵亡册上写多少,你按老规矩办。切记,莫要让陛下为这些小事烦心。”
兵部官员会意,捧着册子,退了出去。
那本阵亡册,被放在政事堂的案角,再没有人翻过。
——天宝六载,王忠嗣说:“非杀数万人不能克,臣恐所得不如所失。”
天宝八载,哥舒翰用数万条性命,换回了一座石堡城。
果如忠嗣之言。
去年战,桑干源;今年战,葱河道。
洗兵条支海上波,放马天山雪中草。
万里长征战,三军尽衰老。
野战格斗死,败马号鸣向天悲。
这是李白的《战城南》。写这首诗的时候,李白已经离开长安,正在梁宋之间漫游。他没有见过石堡城,没有见过那些死在城下的将士,可他笔下的句子,却像亲眼见过一样——
野战格斗死,败马号鸣向天悲。
那座孤城,终于打下来了。可城下的尸骨,还没有收完。
哥舒翰站在石堡城头,看着城下那片焦土,看着还挂在岩壁上的残旗,忽然,跪了下来,冲着长安的方向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他想起的,不是战功,不是封赏,是王忠嗣。
那个在狱中受审、一言不发的人;那个说“吾岂以数万人之命易一官乎”的人;那个被自己用官爵赎下性命、却再也站不起来的人。
“大帅,”哥舒翰低声说,“你说得对。这座城,不该这么打。”
没有人听见。
风从青海湖吹过来,吹动他斑白的头发。那一年,他四十多岁,正是一员武将最好的年纪。此后几年,他戍守陇右,威震吐蕃,吐蕃人听到他的名字,就吓得绕道走。
可石堡城下的那数万亡魂,成了他一生的梦魇。后来在潼关,当他被迫出关迎敌,全军覆没于灵宝的时候,他一定会想起,很多年前,石堡城下,那个说“攻必败”的人。
——王忠嗣的预言,又一次应验了。只是这一次,应验的,是他自己。
王忠嗣的死讯,传到长安时,已经是深秋。
李林甫正在书房里批阅奏章。他听了消息,放下笔,沉默了片刻,然后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微笑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在宫里长大的少年;想起那个身佩四印、威震天下的柱石;想起那张在狱中一言不发的脸。
这些年,李林甫最忌惮的人,不是张九龄,不是李适之,是这个王忠嗣。
张九龄、李适之之流,再能说,也不过是动动嘴皮子;可王忠嗣,手里攥着四镇二十余万兵,又与太子情同手足——这样的人活着,就是太子身后的一面墙。墙不倒,他李林甫就永远动不了太子。
如今,墙塌了。
“王忠嗣,”他低声说,“你挡了老夫多少年的路。如今,总算让开了。”
他重新提起笔,继续批阅奏章。政事堂的灯,又亮到三更。
而远在范阳,安禄山也听到了这个消息。
那天晚上,他在府中设了一桌酒席,只请了史思明一个人。两人对坐,安禄山亲自斟满两杯酒,举起杯来,忽然笑了。
“思明,你可知道,我为什么敬这一杯?”
史思明道:“大帅高兴。”
“对,我高兴。”安禄山把酒一饮而尽,抹了抹嘴,“这些年,我安禄山在范阳,最怕的一个人,就是王忠嗣。你可知道,当年他做河东节度使,我入朝觐见,路过太原,他设宴款待我——酒席上,他一杯一杯灌我,眼睛却像刀子一样,把我从头到脚,刮了三遍。我回去以后,整整一夜没有睡着。这个人,看得透我。”
“后来,我听说他向陛下密奏,说安禄山此人,貌有反相,不可久任边镇。若不是李相公在朝中周旋,我安禄山,早就被他捏死了。”
“他手握四镇重兵,又认得我安禄山的底细——他在一日,我就一日不敢动弹。如今,他死了。”
他又斟了一杯酒,举起来,冲着长安的方向,遥遥一敬:
“王大都护,一路走好。你这一走,这天下,再没有人挡我的路了。”
史思明默然片刻,也举起杯,一饮而尽。
窗外,范阳的夜风,吹得灯笼摇摇晃晃。
——那盏灯,还在亮着。没有人知道,它照着的,是一场即将烧遍天下的火。